范小青的长篇小说《江山故宅》（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以言、余两大家族跨越百年的兴衰史为主线，勾勒出一座城与几代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沉浮轨迹，浓重刻画了中国文化传统中诚信与忠义的精神底色。小说主人公言子陈是一位成就卓著的古建筑专家，因名为“已毁古建筑群现状评估”的研究课题，重返阔别多年的故乡苏州，这项课题中最具挑战的部分，正是寻找如谜一般的“不易堂”。史载此堂因“大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得名，其本身就是诚信忠义文化的物质承载，它的湮没与被追寻，因而也隐喻着传统文化在时代发展中的失落与复归。

《江山故宅》的故事内核虽属典型的现实题材，其叙事却充满现代品格。作者在叙事上追求偶然性与不确定性，有意打破因果链条、解构逻辑性，这类手法曾是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先锋文学所热衷的路径。而《江山故宅》的独特之处，正在于以先锋的叙事形式书写城市日常、历史现实与世道人心，从而为文本赋予了更为鲜明的现实关怀。

小说在结构上颇具匠心，全书分为五个部分，每部分由“正题”与“附录”两章构成。除第五部分外，前四部分的正题聚焦现在时，附录则回溯过去，两条线索一明一暗、分头并进又彼此交织。作家有意将故事打碎，再精心缀合，情节如苏州刺绣般经纬交错、密而有序，最终织就一座园林式的叙事迷宫。这座迷宫的营造，依托于谜语般的叙事展开。在第一部分中，女主角甫归故里，便接连陷入谜团：一封海外来信，提及古画《春日家宴图》与不易堂，牵扯出言家长辈数十年前的一桩承诺。寻找不易堂与《春日家宴图》，从此成为言家几代人的执念，曾担任言家管家的余氏后人余白生，同样终其一生追寻此画，并将这份执着与忠诚传递至其子余又。

动荡年代里，《春日家宴图》得而复失、若隐若现，始终未能落定，不易堂的方位同样难以确认，这种不确定性叙述笼罩着整部小说。末章附录的长篇评弹，以说书形式对前文漏洞进行某种弥合，试图答疑解惑，但这终究只是“说书”而已——随着不易堂的湮灭，真相或许永难复原，不确定依然是常态。小说为何执着于如此不确定的叙事？笔者认为和范小青对当今世界的理解有关，世界在变，生活似乎越来越碎片化，虚拟与现实常常难分彼此。然而，在不确定的叙事中，“仍然有可靠的东西，那就是价值观”，“有一些高贵的品格是值得以性命来维护的”。这是范小青写作《江山故宅》的目的，也是推动她将不确定叙事进行到底的原动力。

限制视角、多声部叙述、元叙事等叙述技巧，是范小青进行不确定叙事的重要手段。除了这些，文体的杂糅也对故事的完整性进行了解构。书信、日记、传记、戏曲等多种文体参与叙事，尤以评弹的融入为著——说书形式被引入小说，而小说与说书本就同源。口语化的说书必然依赖方言，方言本身即构成对语言规范的解构。大量吴方言词汇直接参与并推动了小说的不确定性叙述，形成语言层面的不确定叙事。末章的评弹段落，吴方言运用尤为集中，诸如“不来赛、格歇、讲张、黑漆抹搭、哪哼、穿绷、白相、打棚、海威、结棍、鸭屎臭”等方言词，承载着浓郁的苏州烟火气。这些具有鲜明特色的方言词，自带温润精致的诗意，其流转的“糯味”也勾勒出苏州的城市性格。在此意义上，《江山故宅》亦是一部关于苏州的城市传记，古建、园林、刺绣、评弹等文化符号在书中交融，使城市的历史与人文于文字间重新鲜活。（王德领）

（责任编辑：卢相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