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德、火山军：整治铜钱外流，化解边防经济隐患

从岢岚军西行，抵达河东防线西段的保德军、火山军。两地北临辽国朔州，西连河西麟、府二州，是河东西线粮草供给、边境贸易的核心枢纽。范仲淹在此巡察，发现当地长期存在铜钱外流问题。

范仲淹全面梳理保德、火山、岢岚三军粮草采购流程，锁定关键漏洞。据《宋文正范先生文集》载：“火山、岢岚、保德军三处各屯兵马，所入军储，皆是商旅人户将铜钱接籴北界斛斗入仓中粜，每日计出却铜钱数百贯过往北界，每岁计置河东铜钱不日将尽，此边防之大弊也。”

范仲淹将此事定性为“边防之大弊”，足见危害深重。北宋铜钱属于核心战略物资，持续外流会造成双重危机：对内河东本地货币稀缺、物价失衡，加重地方财政压力；对外存在致命军事风险，一旦宋辽关系恶化，辽国切断粮食外销，黄河沿边军需补给将受到严重冲击，经济漏洞会直接削弱边防稳定性。

找准症结后，范仲淹奏请朝廷调整沿边军粮支付方式，以实物代钱遏制铜钱外流。《宋文正范先生文集》载：“十九日，奏乞朝廷支绢五万疋，送下河东转运司，俵与岢岚等三处博籴军储，急止铜钱出界之弊。”“急止”二字，尽显范仲淹忧边忧民、急于化解隐患的迫切之心。以绢帛替代铜钱支付军粮采购，直接减少了铜币的跨境流出，对策直击病根、精准高效。

军务巡行途中，范仲淹留宿保德军境内，偶然得到一卷古佛经，“启轴而观，乃十六国大阿罗汉，而摩拏罗多等诵佛说因果识见，悟本成佛大法之颂也”，范仲淹“一句一叹，一颂一悟，以至卷终，胸臆豁然，顿觉世缘，大有所悟”。即便身处边地、政务繁忙，仍于简陋驿舍中留心典籍、探求义理，这一细节勾勒出范仲淹完整的人格底色：不因环境苦寒、仕途起伏而动摇对道义与心性的追求，这也是其忧乐情怀在个体精神层面的生动写照。

忧乐精神：实干淬炼的士大夫价值内核

范仲淹宣抚河东、巡历忻州的全程，是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家国情怀的具象化呈现。此次巡行正值庆历新政推行遇阻、朝堂非议渐起之时，范仲淹不以个人仕途进退为念，一心牵挂边塞安危与百姓疾苦，以务实举措整饬边防，以宽仁之政安抚边民。“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这是《宋史》中对范仲淹的经典评价，点明其身体力行开创了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新风尚，深刻影响了宋代士大夫阶层的政治文化走向。之后，范仲淹调离边境，应友人滕子京之邀写下《岳阳楼记》，文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句成为后世士大夫的精神标杆。这十四字，在其遍历边塞、直面多重困境、躬身处置积弊的实践中得到了充分淬炼，是其忧乐思想落地边疆治理的生动印证。

范仲淹的忧患意识并非空泛的文人感怀，其关于边疆治理的思考均来自沿边实地勘察见闻，核心可归纳为三个层面的现实关切。一是边防之虑。雁门关一线城垣单薄、军械配给不足；岢岚军城防缺乏纵深缓冲；黄河以西的麟、府二州寨堡残破，朝堂屡有弃守之议；北疆整体防御体系存在明显短板，直接关乎国土安全。二是财政之虞。保德、火山、岢岚等沿边州军存在铜钱跨境外流现象，长此以往会加剧沿边钱荒，导致军需采购受制于人，动摇河东路财政与军需供给的稳定性。三是民生之艰。河外麟府地区因战事导致百姓流离，忻州沿边土地旷置，粮草转运徭役负担沉重，边民难以安居乐业，边疆治理便失去稳固的社会根基。

范仲淹的可贵之处，在于心怀忧患却不徒作感慨，始终见弊立治、知行合一。他在河东路沿边州军推动多项治理举措落地：岢岚军扩建东关新城，精细核定土工工量，补齐山地城防短板；保德军奏请以绢帛代钱购粮，遏制铜钱外流的长期积弊；岢岚草城川一带整饬完善弓箭手制度，沿边民户就地耕守，充实军储、复兴农耕。各项举措均对应沿边治理的具体弊病，以务实行动消解隐患，形成了从实地勘察、谋划定策到落地施政、安民固边的完整治理路径。

范仲淹的忧思发端于晋北群山黄河之间，施政行于河东路沿边堡寨州军，理想寄托于边疆万民生计。而他提出的“忧乐精神”也并非空洞的文辞，而是踏遍北疆边地、处置军政民事千头万绪后淬炼出的实践品格。其所言的“后天下之乐”，全然超越个人功名仕途与安逸享受，以天下苍生安宁为最高追求。雁门关一线城防稳固、边境烽警渐息；沿边钱货流通秩序逐步恢复，军需供给自主性增强；麟府、岢岚等地流民返乡垦殖，百姓渐得安稳度日——边疆无大患、民众得安生，便是范仲淹心中真正的安乐。

历史镜鉴：范仲淹忧乐精神对当代基层治理的启示

“四面边声连角起”，既是千年晋北边塞苍茫风貌的生动写照，也映照出范仲淹以身许国、躬身实干的人格底色。从雁门雄关到黄河东岸的保德沿边，范仲淹以脚步丈量整条北疆防线，用体系化的边疆治理实践，具象诠释了“先忧后乐”的士大夫政治理想。回望这段治边史，其扎根一线、忧国安民的精神内核，至今仍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第一，为政者当有下沉一线的忧患自觉。范仲淹边疆治理的忧患认知，皆源自对城防、钱货、民生等领域的实地勘察，而非朝堂传闻与书本空谈。当代基层干部应常态化下沉一线，直面区域发展、民生保障、风险防控中的各类短板弱项，涵养预判风险、心系群众的前瞻意识，摒弃麻痹松懈、安于现状的侥幸心态。

第二，为政者当具备直面难题的实干担当。面对铜钱外流、城防残破、流民失所等沿边长年积弊，范仲淹不回避、不推诿，通过实地勘测、上疏奏请、建章立制，系统施策缓解治理痛点。基层治理同样需要脚踏实地、靶向发力的实干作风，力戒形式主义、纸上谈兵。

第三，为政者当坚守以民为本的根本立场。范仲淹宣抚河东期间，整饬城防、推行耕守、蠲减负税、安抚流民，各项军政举措最终都落脚于保障边民生计。民心是稳定发展的根基，古今治理逻辑相通，任何决策部署都应守住为民初心，聚焦群众急难愁盼问题。

朝堂风雨磨灭不了赤诚丹心，边塞寒霜动摇不了济世初心。此次巡边之行，范仲淹整饬沿边防务，安抚当地百姓，将名臣担当、儒者仁心与家国大义，深度融入晋北边地的治理实践。千载岁月流转，故垒遗存犹在，山河形胜依旧，范仲淹心怀家国、先忧后乐、务实担当、一心为民的精神文脉，在忻州大地代代传承，成为三晋文化中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冯云）

（责任编辑：卢相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