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继畬的《过野史亭》云:“繄昔遗山遭国变,白衣行哭归乡县。沧海横流身不死,兵火余生存笔砚。女真建国年近百,诗词不乏金闺彦。中都已弃汴京焚,累朝无复存文献。遗山乃构野史亭,河朔篇章搜罗遍。中州一集存巨编,微寓褒讥留小传。顿使金源生颜色,不与夏辽同鄙贱。人代茫茫六百年,沧桑变革如流电。访寻亭址早无存,惟见春来秋去燕。好事幸有汪使君,野外一椽为重建。仅留短碣标亭名,竟无祠宇开别院。我思雁代大边陲,长枪大戟夸豪健。溯从汉魏迄三唐,太原以北无诗卷。间气幡郁生异人,杜陵英魂一朝见。白虹紫气吐眉睫,扛鼎十年力不倦。鞭笞灵怪入肝高,右手风霆左霜霰。睥睨陆范俯虞杨,山魅野魈挥以扇。石岭云霞发光彩,开宝元音今再见。我昔乘传锦官城,浣花草堂开夕宴。东坡祠宇太白楼,词客常将蘋藻荐。独有遗山常寂寂,难为社公分麦饭。村氓那解重诗人,语及姓名不知羡。安得贤牧如汪君,为构祠堂浇薄奠。”
回忆往昔岁月,元好问曾遭遇时移世易、改朝换代。金朝覆灭后,他身着素服悲恸返乡,历经战火纷乱、时局动荡,得以保全自身,其藏书文墨也侥幸留存下来。女真族建立的金朝历多位君主,其间人才辈出、文典繁盛。然而随着金中都遭战火倾覆、城池沦陷后,金朝数代积累的文史典籍也尽数散佚。元好问归乡后修建野史亭,广泛搜集黄河流域、北方边塞的文史资料与民间轶闻,悉数置于亭中。其编纂的《中州集》体量宏大,共收录二百多位文人传记,品读此书,能够真切感受到金朝文脉风骨。
元好问逝于1257年,徐继畬生于1795年,岁月悠悠,世事变迁。徐继畬曾前去探寻野史亭旧址,昔年建筑已不复存在,只见四季更迭、候鸟来去,再无旧时遗迹。清乾隆年间,安徽歙县人汪本直赴忻州任知州,下令重新修建野史亭。据史载,彼时旧址仅留存一通圆顶残碑,断裂的碑额之上镌刻着亭名,周围并未另行修建供奉先贤的祠堂。
遥想金朝立国之前,雁门关与代州地处晋北边境,是晋地南北往来的交通枢纽,百姓素来崇尚勇武,常以持枪执戟的姿态彰显豪迈风骨。民间相传元好问出生前,雁门塞上天象异动,显现罕见祥瑞之兆,彼时世间英杰多承天地精气而生,禀赋气度非同寻常。古语亦云“正气为帝,间气为臣”,此番吉兆反复显现,预示晋北大地将诞生卓尔不凡的旷世人才。
果不其然,元好问出生后容貌气度不凡,眉宇间自带清朗风骨,神态兼具圣贤气韵。他一生笔耕不辍,诗文针砭世间乱象,以凌厉刚劲的笔墨、凛然冷峻的文思,痛斥鞭挞各类虚妄之事。在描摹故土风物的诗作中,他提及忻州石岭关的流云霞光绚烂明丽,言语间饱含真挚情思,再现了欧阳修、梅尧臣一派的诗文格调与艺术风骨。
徐继畬曾乘车远赴蜀地锦官城,于杜甫草堂和同僚朋友设宴欢聚。席间众人谈及文坛风物,蜀中东坡祠、太白楼皆备受推崇。不少文人还追捧西昆体、江西诗派这类偏重雕琢辞藻、讲求形式技法的诗作风格,而遗山诗文却少有人提及。当地寻常百姓更是眼界有限,大多不知元好问其人,自然谈不上仰慕敬重。唯有忻州知州汪本直由衷敬仰元好问的学识气节,特意修缮祠堂,供后世之人祭拜凭吊。
徐继畬的《过野史亭》主要概括了以下几方面内容:其一,野史亭的修建留存,为元好问整理、保存金代文史提供了关键的空间载体;其二,盛赞汪本直重修野史亭,肯定其不朽功绩;其三,推崇元好问诗文承袭汉魏至唐宋千余年诗脉,成就可与苏轼、黄庭坚比肩;其四,作者对元好问一生孤寂、备受冷落的境遇深表惋惜慨叹,期盼其才学功业能获得世人认可。(张明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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