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挠阁上的“穆桂英”
倘若你从未见过雁门关的雪,便不会懂得什么叫苍茫;倘若你从未听过滹沱河的冰裂,便不会懂得什么叫苏醒;倘若你从未看过峨口挠阁,便不会懂得,这片沃土上的人们,是如何把对天的敬畏、对地的眷恋、对子孙的期盼,统统扛在肩上,举过头顶,托向云端。“挠”是晋北方言,意为高高托举;“阁”是稚嫩孩童,亦是家族香火。于是便有了一种奇异的舞蹈:壮汉肩扛铁架,架上立童,铁架随鼓乐起伏,孩童凌空舞蹈。这就是峨口挠阁。1700年来,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被赞为“无言的戏剧,空中的舞蹈,流动的杂技,鲜活的雕塑”,道不尽铁骨之上那一抹抹水袖的轻盈,也书不完雁门关下那一代代匠人的坚守。
铁架上的乾坤:峨口挠阁的艺术精髓
代县地处雁门关下,是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化的交汇之地,“丝绸之路”的必经通道,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塞。“天下九塞,雁门为首”,千百年来,无数金戈铁马、烽火狼烟在此上演,胡汉文化在此碰撞交融。峨口挠阁正是诞生于这片吐纳古今的土地上。那铁架承载的,早已不只是孩童,而是一方水土的精神寄托。挠阁生于边塞,长于民间,既承胡汉交融之血脉,亦载农耕文明之祈愿。每逢元宵,社火竞艳,挠阁列阵,万人空巷,流连忘返。2008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造器:铁架中的力学玄机
挠阁的铁架由生铁锻造,分坐架、站架、活架三类。壮汉肩扛的主架高约1.3米,孩童足踏的副架高约1米,总重15千克上下。一架挠阁少则可用十年八年,多则可传数十年。铁架暗藏“榫卯”式力学结构,三弯九转的钢骨巧妙地相互咬合,既保证承重又赋予弹性,使壮汉扭动时架上孩童随之起伏,产生“凌虚御风”之效。
铁架之上,还要以民间手工艺术品精心装饰。每年一过正月初五,村里的女人们便开始忙碌起来,用彩纸、绢帛、绒线扎出各种造型:吉鸟祥兽、珍奇花卉、高粱玉米、大红辣椒……精致巧妙,五彩斑斓。这些装饰不仅是审美需要,更有深层的文化寓意:五谷丰登、人畜兴旺、祛灾纳福,每一个图案都是对美好生活的祈愿。装饰的过程往往是一家老小齐上阵,姐妹扎花、母亲缝缀、父亲摆弄铁架,其乐融融的场景本身就是一幅动人的民俗画卷。
绑缚之术,更是绝技。孩童被固定在铁架上,用宽布带和麻绳绑缚:先以柔软的棉布衬垫保护稚嫩的皮肤,再用七尺红绫束住腰身,最后以麻绳在关键节点加固。看似危险,实则童子安立云端;观时惊恐,奈何壮汉步履稳健。有经验的师傅能根据孩童的身高、体重、体态进行微调,使孩子既稳固安全,又能自如地舞动水袖。这门手艺没有任何文字图谱可循,全凭一代代匠人的手感和经验口传心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最典型的例证。
选角:童伶与壮汉的天作之合
挠阁表演者分架上孩童与架下壮汉,二者缺一不可,一上一下,一轻一重,一刚一柔,构成了挠阁艺术最基本的二元结构。
先说选童。孩童须五至六岁,生得俊俏可爱,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年龄太小,身体尚未发育成熟,难以承受长时间的绑缚;年龄太大,体重增加,加重壮汉负担,且少了几分稚气天真的神韵。五六岁正是孩童最灵动、最讨人喜爱的年纪,站在高高的铁架上,如粉雕玉琢的仙童下凡。在当地,能登挠阁是莫大的荣耀,寓意登高望远、吉星高照、四季平安。对于家长而言,孩子能登挠阁更是全家人的骄傲,很多家庭几代人都登过阁,父亲当年登阁的位置,如今由儿子或孙子接替。
孩子们被装扮成古装戏剧人物:佘太君、穆桂英、杨六郎、贾宝玉、林黛玉、梁山伯、祝英台……胭脂染就桃花靥,黛青描成远山眉;八宝罗裙描鸾刺凤,七星额子嵌珠镶贝;雉翎斜插,金锁垂胸,锦袍绣襦如朝霞暮霭。那些乡间孩童,经过巧手装扮,摇身一变成了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这种身份的瞬间转换,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仪式。
再说选汉。须选拔体魄健壮、音乐感强的成年男子。连铁架带孩童重五六十斤,表演时以腰为轴,气沉丹田,扭动大胯,踏着鼓点腾挪进退。在峨口,每一个能“挠阁”的男人都是村里公认的好汉。壮汉的选拔除了考量体力,更看重“乐感”。不单要有力气,更要踩得准鼓点,听得出唢呐的高低缓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与唢呐锣鼓配合默契,每次演出,挠阁通常出动数十架,每架壮汉、孩童各一人,另有现场指挥一名,两手各执一面小彩旗、脖挂哨
笛。列队而行时,数十架挠阁迤逦如龙,壮汉统一身着无领圆口大衫、大裆彩裤、猪嘴鞋,孩童花枝招展,视觉冲击力极强。
舞韵:阴阳相生的身体美学
壮汉的舞步有踩“葫芦”、对扭、走“8”字、转圈、直行、穿插、翻跟头、四方团圆等传统套路,暗合八卦方位与九宫格局,有研究者认为与道教“禹步”存在渊源。步伐分层次:沉稳轻缓如泰山之安,一步一顿,铁架纹丝不动;碎步疾走如骏马之驰,鼓点密集处脚下生风;左右穿梭如群燕掠水,队伍穿插如织;前后挪动如游龙戏珠,铁架随之起伏,孩童凌空荡漾。这些步法看似简单,但要数十人整齐划一、节奏准确,需经年累月的磨合方可从容。
架上孩童凭借壮汉身体的律动和自身对重心的微妙感知,或挥舞水袖,或抛洒花瓣,或做俏皮可爱的动作。孩童的舞蹈与壮汉的步伐形成一种奇妙的“对位”,壮汉刚猛沉稳,孩童柔美飘逸;壮汉稳步穿行,孩童凌空而舞。一刚一柔,灵动优美。
丑角顽童的设置尤为精妙。在一支挠阁队伍中,常配有一个丑角,他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活动铁架子上,可以不受音乐节拍的限制自由发挥:时而接二连三地翻跟头,时而用掸子嬉戏其他小演员,扮相率真,滑稽可爱,令人忍俊不禁。这个游离于规矩之外的“捣蛋鬼”,打破了表演的整齐划一,增添了意外之趣,往往成为全场最受欢迎的亮点。这种设置让人联想到中国传统戏曲中的“丑角”,在庄重典雅之中插入诙谐幽默,正是民间智慧“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体现。
挠阁舞蹈的最高境界是“人架合一”。技艺高超的壮汉,能通过细微的身体律动,使架上的孩童在空中翻转。壮汉扭胯,铁架震颤,童子凌空翻转,衣袂翻飞而身形不晃,恍若敦煌飞天凌空飞舞。
乐魂:胡汉交融的声音记忆
挠阁的音乐,是它的灵魂,也是它最深的文化密码。挠阁乐队由打击、吹奏、拉弹三大类乐器组成:打击类有鼓、铙、锣、碰铃,吹奏类有唢呐、笙、笛子,拉弹类有大胡、二胡。这些乐器的组合,构成了一首粗犷而不失细腻、热烈而不失婉转的交响乐。
最具标志性的乐器,当属唢呐。这支通体金黄的铜管乐器,有一种直抵人心的穿透力。高亢处如雁鸣长空、声裂层云,低回处如溪流绕谷、如泣如诉。挠阁唢呐的腔调,源于我国北方古代少数民族的胡调,在金元之际传到中原地区。七百多年过去了,那支金黄的唢呐依然吹奏着动人的旋律,每一次发声都是对那段历史的深情回望。
鼓和铙,则是挠阁音乐的“骨架”。鼓声沉稳有力,如大地的心跳;铙声清脆激越,如金属的碰撞。当板鼓擂响、大铙敲击时,观众的心仿佛都在震颤。密如骤雨时,声浪排空,令人血脉偾张;缓若流云时,余音袅袅,引人凝神静听。鼓铙的节奏变化,直接指挥着壮汉的步伐和整支队伍的队形变换,这是没有指挥棒的音乐语言,却比任何指令都更加精准有力。
笙和笛子,为挠阁音乐增添了婉转和润泽的质感。笙的和声如清风过林,笛子的旋律如山泉漱石。它们与唢呐形成对比和互补:唢呐高亢激越,笙笛则平衡了这种张扬,使整体音响圆润饱满,层次丰富而不刺耳。
挠阁音乐的曲牌,流传甚远。有些曲牌的名字本身就充满边塞气息,令人联想到雁门关外铁马金戈的岁月。这些旋律没有规范的乐谱,全凭老艺人口传心授。一个曲牌如何起调、如何转折、如何收束,全在一代代乐手的耳朵和手指间流转。这种“活态”的传承方式,使得挠阁音乐既有稳定的框架,又充满了即兴的活力。
妆扮与阵势:色彩中的文化符号
挠阁扮相以《杨家将》系列最受欢迎。穆桂英挂帅,八宝罗裙,雉翎高挑,飒爽英姿;杨六郎镇边,七星额子,金甲银盔,器宇轩昂;杨令公银髯垂胸,佘太君拄龙头拐杖。雁门关下百姓对杨家将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让这些历史人物在挠阁上“活”起来,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文化认同。《红楼梦》系列则是另一种审美趣味,贾宝玉头戴紫金冠,林黛玉水袖轻扬,农耕社会的百姓对才子佳人的想象通过这种“扮戏”得到了满足。《白蛇传》《梁祝》系列同样精彩,白素贞与小青的姐妹情深,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化蝶之恋,都在挠阁架上获得了视觉化的呈现。有趣的是,这些扮相并不追求严格的“历史真实”,而是融合了戏曲舞台上的程式化元素和民间艺人的自由创造。
队形变换是复杂的空间艺术。“踩葫芦”寓意福禄,队伍蜿蜒如葫芦形状;“走8字”象征生生不息,形成无限循环的视觉符号;“穿插”如织布穿梭,忽合忽分;“对扭”则是两列队伍面对面交错行进,形成对话般的表演效果;“四方团圆”寓意着家族和睦、邻里同心、国泰民安、五谷丰登,承载着雁门关下百姓对团圆美满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精神追求。
最具震撼力的,是全家人倾巢出动追随挠阁的场景。壮汉挠着孩子走在队伍中,妻子跟在旁边照应,父母辈在人群中寻找自家的架子,幼小的孩童骑在父亲脖子上拍手叫好。子随父扭,夫唱妇随,前呼后拥,天伦之乐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挠阁不是职业演员的表演,而是整个村庄、整个家族共享的娱乐项目。
走出雁门:峨口挠阁的时代回响
峨口挠阁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深厚的杨家将文化
底蕴、闻名于世的雁门关背景,都是这项民俗艺术发展的基础,使其有能力向世界展示独特魅力。
1993年8月,第一届中国五台山国际旅游月开幕式上,峨口挠阁被确定为压轴节目。当队伍在鼓乐声中缓缓入场时,全场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那些见惯了各种文艺表演的观众,显然被这种前所未有的形式震撼了。30架挠阁整齐列阵,壮汉们步伐整齐划一,架上孩童水袖飘飘,在唢呐的高亢旋律中翩翩起舞。紧接着,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位目睹了当时盛况的文化工作者回忆:“当壮汉们扭胯疾走、铁架整齐摆动、架上孩童翩翩起舞的一刹那,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来自民间的力量,是任何精心编排的舞台表演都无法给予的。”
2004年7月10日,山西省首届人口文化节,峨口挠阁以其独特魅力吸引了众多观众。用挠阁来表现人口文化的主题,看似“不搭”,实则极其自然,挠阁本身就是“人口”的艺术:一个壮汉、一个孩童构成了最基本的社会单元,全家倾巢出动、子随父扭的画面正是“生生不息”最生动的注脚。挠阁不仅是表演,更是记忆与乡愁。
2006年5月12日,央视《星光大道》录制现场,挠阁艺人郝来喜和队友们提前四个小时赶到演播厅。孩子们精心化妆打扮,铁架上扎起火红的绢花。当演播厅的大幕拉开,全场观众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来自雁门关下的“空中舞蹈”上。
2008年5月8日至10日,首届中国(青岛)秧歌节。这项由中国文联、山东省委宣传部、青岛市人民政府主办,中国舞蹈家协会等承办的全国性秧歌艺术盛会,汇集了全国22支优秀秧歌代表队,被誉为中国民间舞蹈的“奥林匹克”。代表山西参赛的只有两支队伍:代县峨口挠阁和原平凤秧歌。开幕式上,挠阁表演倾倒数万观众,纷纷要求返场表演。这支从雁门关下走来的队伍,在海滨城市掀起了一股强劲的“山西风”“雁门风”,最终荣获最佳表演奖和优秀组织奖。
2011年8月18日,首届中国(代县)雁门关国际边塞文化旅游节,峨口挠阁在雄关下演出。铁架上装扮成杨家将的孩童与雄关背景形成时空交叠的奇妙感。德国游客史蒂文看得目瞪口呆:“我从未见过这种奇异的组合!”主持人介绍:“参演人员全部都是当地村民,他们世代在这里生息,虔诚地传承着‘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2013年,峨口挠阁登上中央电视台《舞蹈世界》非遗舞蹈展演大舞台,荣获最佳表演团体奖。中央民族大学副教授池福子认为,峨口挠阁作为传统文化具有持久价值。
从五台山到星光大道,从雁门关到青岛,挠阁一路走来,跨越山河,也跨越时空。那些奖项,与其说是荣誉,不如说是路标。郝来喜说得朴素:“真正的好东西,不是比出来的,是一个人一辈子慢慢做出来的。”
奖杯会褪色,舞台会落幕,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对土地的热爱、对文化的敬畏、对传承的执着,永远不会消失。(李九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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