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西省第十七届运动会群众赛事活动中国式摔跤比赛现场 张存良 摄

二十里铺村的民间摔跤挠羊赛 宫清华 摄

2026年9月4日,全国摔跤挠羊大赛在代县举办 张志远 摄
俯身压低,脚步周旋,忽然伸出手扑向对方,又迅速回身躲开对方的反抓,目光如炬,丝毫不敢懈怠,宽厚的脊背透着张力……
擂台上,两个赤膊的精壮汉子已经比拼了一阵子,进、退、拉、扯,几番回合依旧僵持不下。双方明白,在这项事关力量、技巧与策略的运动中,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方一举掀翻,败下阵来。擂台周围的观众更是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住台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9月5日晚,代县古城体育场举行的2026年全国摔跤挠羊大赛决赛现场更像一场风云际会的武林对决,各路跤坛好手严阵以待,竞相角逐。
摔跤在忻州被称为挠羊,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粗犷的叫法。“挠”,《说文解字》里为扰乱,阻止的意思,但在这里更多了一些扛起、高举甚至制胜的磅礴意味。在忻州丰富灿烂的文化谱系中,挠羊赛是极为特别的存在,它不似民歌二人台那般妆容雅致、弦歌婉转,又不似剪纸、刺绣、雕刻那样精工细作、方寸藏巧,更多是热血的、滚烫的、甚至野性的。然而,就是这样一种不加雕饰、不事修饰的乡土竞技,却在这方土地上代代相传,不仅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淬炼出忻州人血脉里的坚韧品格,沉淀为一方土地上的精神底色。
扎根:岁月山河之上的热血竞技
挠羊,是在忻州的山河之上“长”出来的。
摔跤,古称角抵、角力,是华夏最古老的体能竞技之一。南朝任昉《述异记》载“蚩尤氏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后人称之为“蚩尤戏”,被视为中国摔跤最早的源头;汉代则发展为规模宏大的“角抵戏”,《汉书·武帝纪》中以“作角抵戏,三百里内皆来观”来形容;到唐朝时,角抵已成为流行于宫廷与民间的娱乐项目,上元、中元两节被定为角抵之期;宋代,角抵又被称为争交,亦称相扑,宫廷中还专门养有专业相扑人员,称作“内等子”,民间也出现了专门从事相扑活动的组织。南宋人吴自牧在《梦粱录》中描述道,“若论护国寺南高峰露台争交,须择诸道州郡膂力高强,天下无对者,方可夺其赏,如头赏者,旗帜、银杯、彩缎、锦袄、官会、马匹而已。”
忻州的摔跤,从一开始就带着鲜明的对抗属性。忻州,襟雁门而控代北,枕恒岳而屏太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中原农耕文明与草原游牧文明在此碰撞、交融,也让这方土地上的子民们浸染了攻守与博弈的基因。在广为流传的民间传说里,这种秉性就得到了体现。相传南宋时,著名抗金将领岳飞被害后,其部下一位叫程效婴的忻州老兵返回家乡后,把军中所学的“角”(近似摔跤)传授给乡邻,一方面寄托抗金的夙愿,另一方面也成为强身健体,抗强暴、驱豪霸、保家乡的自卫手段。又因其简便易行,深受群众喜爱,得以广泛开展,世代相传终成习俗。
关于忻州摔跤的历史,比起传说,历史的佐证更为真实。
考古工作者曾在原平一座古墓葬中发现宋代摔跤壁画。画中,力士赤膊光腿,仅着短裤与靴子,互相缠斗,攻防招式辗转腾挪,与今日忻州乡间挠羊摔跤的基础技法别无二致。
更为珍贵的证据,来自金代文豪元好问。这位生于忻州的文学大家,在《续夷坚志》中写下“秀容东南双堡王增寿,号为外力,善角抵,人莫能敌。”寥寥数语却足以证明早在金元之际,晋北角抵之风已然盛行。
无论是附载情怀的民间典故,还是栩栩如生的古墓壁画,抑或是文豪大家的文史记载,都足以印证,在忻州大地上,摔跤(挠羊)之风很早就已扎根于乡土,融入日常,成为极具烟火气与普及度的民间民俗运动。一方土地,一声吆喝,就能拉开阵势,聚起跤场,男女老少们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地还一度流传着“立了秋,挂锄钩,吃瓜看戏摔跤放牲口”的农谚。
在忻府区、定襄、原平一带,历来有“逢会必跤”的传统,但凡庙会盛会,必定举办摔跤赛事,为节庆添彩聚气、聚拢四方乡民。这三地境内庙会频次繁盛,全年可达四五十场之多,几乎每场庙会都少不了摔跤赛的热闹身影。比赛沿袭古制,选手轮番角逐、奋力争锋,摘得桂冠者高举肥羊、绕场巡游。这项极具仪式感的扛羊夺冠场面,也让“挠羊赛”盛行开来。清光绪《续修崞县志》就记载过当时庙会摔跤的盛况:“元宵,乡村稍有灯火,城市则鳌山灯海,秧歌、社火、角抵之戏喧阗街巷。”
忻州挠羊赛既是传统摔跤技艺的延续,又有独特的规则。参加挠羊赛的跤手不限年龄、不分体重、不论性别,在摔跤过程中,相互不准抓对方裤子,违者直接判负,全程仅可抓握裤腰带发力。挠羊赛场裁判被称为喝跤人,往往由威信极高的人担任。评判唯一的标准是一跤定胜负,除双脚外,身体任何部位触地即为落败,胜者守擂、败者退场;连破五阵为“保羊汉”,连破六阵者即为“挠羊汉”,有“过五关斩六将”一说。挠羊赛往往没有时间限制,选手们僵持周旋,一场赛事往往能从午后战至深夜,全村围坐、灯火不灭。
滥觞于军伍,活跃于乡野,盛行于庙会,数百年的流变演进,挠羊赛早已成为忻州大地上独有的文化印记,而由跤场所生发的勇武刚毅也早已融入这方百姓的血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荣光:从民间庙会“摔”向全国竞技之巅
大地为擂,肥羊为赏。跤手角力,观者云集。
挠羊赛自在忻州落地生根以来,就始终是活跃于乡野民间的热血竞技。直到20世纪50年代起,随着国家体育事业的兴盛,那些曾在庙会戏台下、田间地头摸爬滚打的挠羊汉子们也开始从乡村跤场走向了全国竞技的舞台。这一走,便走出了跤乡的荣光。挠羊,这种从黄土大地上摸爬滚打而来的古老技艺也就此渐渐融入现代竞技体育体系。
让忻州挠羊绝技在全国竞赛舞台上大放异彩的,崔富海是绕不开的那个人。
1935年,崔富海出身于忻府区奇村镇南高村的一个摔跤世家,其父崔银忙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挠羊汉。崔富海自幼受父亲熏陶,七八岁便开始习练摔跤,十四五岁时已初露锋芒。1954年,他在播明挠羊赛上首次挠羊成功,赢得“中学生挠羊汉”的美誉。1956年,崔富海被选入山西省体工大队,参与组建山西省摔跤队并担任队长,并在两年后的全国锦标赛上,率队夺得一金三银五铜的成绩。
真正让崔富海一战成名的是1959年在北京举行的第一届全国运动会。那一年,崔富海担任山西代表团旗手,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检阅,在比赛中,他更是一路过关斩将,登上中国式摔跤次重量级的冠军领奖台,为忻州也为山西捧回全运会上的首批金牌。
从1956年到1963年,忻州摔跤事业迎来了群星璀璨、人才辈出的黄金期。崔富海、张毛清、薄海生、郭六登、赵宝周、李兰田等一批跤坛虎将纵横于各大赛事,摘金夺银、屡建奇功,“晋军王牌”的美誉就此叫响大江南北。而忻州挠羊赛场上练就的“抱腿”绝技威震全国,崔富海后来著成的《摔跤抱腿41式及应用》更是风行天下,成为跤坛通用教材。1960年,全国文教群英会上,忻县被国家体委命名为“摔跤之乡”。
此后数十载,跤乡薪火依旧长盛不衰。1975年第三届全运会,张玉明、薄建伟双金告捷;1977年,忻州承办的全国中国式摔跤比赛中,张玉明、武海根和梅喜怀各自揽金;1979年第四届全运会,忻州选手们代表山西跤队狂揽五枚金牌,震动体坛;1980年,忻州更在全省率先组建女子柔道队,为跤乡再添一朵新花。一代代跤乡儿女,就这样从田间地头“摔”进了全国大赛的赛场。
跤乡的荣光,是一个个选手在赛场上摘金夺银、为国争光,更是挠羊文化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传承。
崔富海功成名就之后,并未止步于赛场夺金。1983年,他回到忻州市体校执教,把一身挠羊抱腿绝技,连同数十年参赛与执教心得,悉数倾注在青少年后备人才培养上,十余年间为省队输送百名摔跤健儿。崔家一门五代,更是代代与摔跤为伴,家族之内走出多名全国冠军、高级教练与国家级裁判,被授予“摔跤世家”的荣誉称号。南高村也因崔家,成为远近闻名的摔跤摇篮。
如果说崔氏家族加速了忻州挠羊向摔跤专业竞技转变的步伐,那扎根定襄、坚守基层的朱家军,则守住了跤乡人才培育的根基。朱富山本身是全运会摔跤奖牌得主,深谙乡土选材之道,常年奔走于乡村庙会、田间跤场,发掘有天赋的农家少年;其子朱彦青接续父业,执教忻州市体校,父子二人一以贯之,以跤育人、以赛代练。在项目遇冷、后备力量面临断层的艰难时期,朱家父子更是守在基层训练场,坚持选材、训练、输送,培养出薄建伟、梁磊、韩玉伟、王志军等一批全国冠军、国手,源源不断向省队、国家队输送人才,让挠羊火种不曾中断。
忻州市体校,是承载乡土技艺与专业竞技的核心平台。从乡野选拔苗子入校,体校搭建起一套完整的培养路径。将挠羊赛的民间技法,与现代摔跤科学训练、体能、战术、竞赛规则相融,完成从挠羊少年到专业运动员的转变。体校既是训练场,也是人才中转站,来自忻府、定襄、原平、代县等各县的摔跤好苗子从这里走上职业赛场的舞台。
伴随着挠羊人才事业的发展,挠羊赛这项古老的技艺也得到了升华。2006年,挠羊赛被列入山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6月,经国务院批准,挠羊赛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3年,国家体育总局将其纳入首届中国体育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推广项目;2014年,忻州举办全国中国式摔跤、搏克、挠羊冠军赛。
一代代跤乡汉子从田垄的黄土里起身,在村巷的吆喝里过招,在庙会的跤场上对决,一路摔打也一路向前,摔过了黄土,摔过了岁月,最终让这门生于乡野的技艺“摔”成了国家级非遗。忻州挠羊也就此有了全新篇章。
新生:古老挠羊的时代新跤场
“破了四个了,再有没有敢来挑战的?”
“我来!”
随着一句应和,擂台上已跃上一位精壮的汉子,绕着场子来回踱步;另一旁,刚结束几番鏖战的汉子正大口喘着粗气。紧接着,喝跤的人一声“开始”,两人已绞作一团。暴起、抓带、发力,新上场的汉子想要一举拿下,但守擂的一方也绝非等闲,两人一时间你来我往、难解难分。台下观众则掀起一阵又一阵喝彩。更有自媒体博主或摔跤爱好者架起手机,开启直播,无异于一场盛大赛事。
这样的夜晚,如今在夏夜的忻府区、定襄、原平等地已成常态。让人恍惚间又回到了20世纪50年代,那个挠羊赛最为红火的年代。
恍惚,是因为挠羊赛也曾有过一段短暂的低迷和沉寂期。随着老一辈跤手的离去和年轻人外出务工,跤场一度冷清,有些村庄甚至多年再未举办。但近年来,随着非遗保护力度的加大和民间组织的活跃,挠羊赛在忻州又恢复了往日生机,成为传统庙会上的固定节目。
还有人把挠羊的故事搬上大荧幕。2024年11月,由原平人自编、自导、自演的系列非遗电影《挠羊汉》第一部在忻州首映,斩获北京国际网络电影展两项大奖,2025年再获湖南微电影大赛“金芙蓉奖”;2025年7月《挠羊汉之血脉觉醒》随后在原平野庄村开机。2026年8月,聚焦挠羊赛的院线电影《跤乡魂》在原平开机。
不止于赛事竞技与影视传播,忻州更是立足自身“摔跤之乡”的文化底蕴,以文旅深度融合为抓手,把古老的挠羊摔跤非遗从乡土赛场盘活为全域文旅新IP,将挠羊赛全面嵌入全域文旅发展布局,依托忻州古城、雁门关景区、乡村文旅点位等核心载体,推动赛事常态化、场景多元化。自2024年以来,忻州已连续举办三届“荣安杯”对抗挠羊赛;定襄则把挠羊赛搬上法兰节的舞台;原平市以“愣后生”为名举办非遗传统挠羊赛,吸引内蒙古、四川、河南、河北及山西五省(区)的跤坛好手参加;2026年,全国摔跤挠羊大赛更是落地代县。此外更有代州黄酒杯挠羊赛、乡村跤王争霸赛、中国·忻州摔跤节相继举办……一场场赛事不断让忻州挠羊赛出圈,让这项流传百年的民间技艺成为忻州文旅最鲜活、最热血的流量名片。
挠羊还被嵌入文旅场景中。今年9月,跤乡头羊·非遗挠羊赛摔跤馆在忻州古城落地开放,成为一处集专业赛事、商务沙龙、文化体验于一体的综合空间。游客在逛古城、品小吃之余,可以走进馆内看一场地道的挠羊赛,听一段跤乡往事,甚至亲自上场体验一把“挠”的乐趣。此刻,古老的摔跤技艺,不再只是乡野赛场上的胜负之争,而是可看、可听、可感、可玩的文化体验。其实,这又何尝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的一次探索。
跤场不息,薪火长燃。
挠羊之于忻州,或许从来不只是一较高下的竞技比拼,更像是一种不服输、不认怂、不停步的精神。这也正是挠羊这项技艺能传承千百年的关键所在,它靠的不是固守,而是不断地向上生长,生长于乡野的尘土里、庙会的吆喝里、赛场的比拼里,也生长于银幕的光影里、古城的人潮里和时代的发展里。
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站起。只要还有人站上跤场,忻州挠羊就会生生不息!明天的跤乡,一定会更好!(记者 郝永峰)
(责任编辑:卢相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