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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堡津:被黄河湮没的边关重渡
2026年07月13日 16时49分   忻州日报·文化旅游周刊

张秉惠 摄

在晋陕峡谷东岸、旧时保德军治西南的韩家川河口,曾设有北宋控扼西北河防的官渡大堡津。此渡以河东寨沟村北的戍堡为核心,与河西府谷的渡口形成跨河联防,是宋廷针对西夏东渡构建的河防节点。如今随着山河移位,东岸堡城、码头、巡河兵铺尽数被黄河吞噬,地表再无完整遗存。其建置沿革、地理方位与兴废脉络,主要依据历代官修典籍及晋陕两地明清方志梳理。

大河襟塞,三国鼎立下的津渡崛起

大堡津的设置,根植于北宋特殊的边防格局。五代战乱之后,燕云十六州割让契丹,中原王朝失去北方天然屏障,晋西北黄河沿线沦为宋、辽、西夏三方对峙的阵地,也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锋的缓冲地带。辽据燕云,掌控北方草原铁骑南下的通道;西夏割据河西,扼守黄河西岸河套、绥州谷地,常年袭扰河东沿边;北宋退守河东,依托黄河天险构筑河东路沿河防御体系,缘河设津、临河筑寨,以水系阻隔游牧骑兵。

《保德州志》载:“宋淳化四年(993)析宪州置定羌军。景德二年(1005年)改保德军,取民保于城……以控制夏人,属河东道。”《武经总要》亦载,保德军“北济河八里,接府州界,最为冲要”。

为扼守黄河天险,阻断敌寇渡河转运河西军粮,北宋咸平年间,朝廷于定羌军西南黄河岸边设大堡津,与沙谷津并列,是黄河东岸控扼秦晋的两大官方津渡之一。彼时保德直面西夏前线,黄河沿线津渡兼具商旅通行、军事戍守与物资转运等多重职能。而黄河西岸的麟、府、丰三州孤悬河外,与河东腹地无常年陆路相通,所有粮草、援军、军械、伤病转运,主要依托保德沙谷津、大堡津两大官渡。

《武经总要》中介绍了保德军沿河津隘体系:“保德军,淳化中析宪州地置定羌军……景德中改今名……河势南流至大堡津。津寨关六,大堡津据一川之口,在军西南四十里,去合河津七十里。”书中将大堡津列为保德军六处津隘之首。

所谓“一川之口”,即今韩家川与寨沟之间汇入黄河的狭长河谷。这条河谷可直通岢岚、岚州后方屯粮重地,隆冬黄河冰封时,也是西夏骑兵跨河袭扰河东的重要路径。朝廷因此采用堡渡合一的形制:河口高地夯筑戍堡囤积军械粮草,临河设置专用兵渡,管控所有过境舟船,“大堡津”之名即由此而来。

《宋史・地理志》载“(保德军)津二,大堡沙谷”,大堡津载入正史地理篇目,确立了其国家级河防节点的定位。庆历年间,宋夏战事频发,大堡津兵船昼夜往返,转运麟府、保德沿线粮草兵器。每至寒冬河面冰封,戍卒还要沿河岸分段巡防,凿冰断道,严防西夏部族踏冰东侵,渡口关卡严格盘查往来行人,严禁私渡通敌。

烽烟逐浪,千年津渡的盛极而衰

大堡津的兴衰,始终与黄河两岸的边防战事紧密绑定,起落随王朝边境格局更迭而变化。北宋咸平至庆历年间,是大堡津军事功能的全盛阶段。彼时党项李氏势力崛起,西夏骑兵常年袭扰黄河西岸,隆冬冰封时节常有渡河劫掠之举,辽朝则在北方对河东形成战略牵制。大堡津是控扼河谷的河防要津,宋军以此为渡河支点,数次西渡驰援府州、麟州守军;同时设关卡封禁私渡,管控河西蕃部越境往来,巡查辽夏信使踪迹。沿河堡寨、戍兵铺舍连片营建,军旅转运、戍卒商旅往来不绝,河岸边戍楼高耸,烽火相望,军政功能盛极一时。

庆历初年,丰州被西夏攻占,西夏全线压至黄河西岸。保德军大堡、沙谷二津成为支撑河外守军的核心补给枢纽,兼具后勤转运、前沿警戒、河道管控三重职能。

靖康元年(1126年),金军围困太原,河东精锐悉数南调赴援,保德沿河守备空虚。西夏在此期间攻略河外诸寨,府州折家军的陆上补给线受阻,对河东的联络更依赖黄河津渡。此阶段二津的主动出击功能减弱,仅作为河西蕃汉百姓、溃散兵卒东渡避难的逃生渡口。太原陷落后,金军席卷河东州县,保德军失守,沙谷津、大堡津的河防堡寨、码头设施多毁于战火,北宋长久经营的河东黄河防御体系彻底瓦解。府州折氏孤守河外数年,于南宋建炎年间归附金朝。此时金、夏已结为同盟,大堡、沙谷二津不再承担宋夏对峙的边防功能,转为普通渡运津口。

天眷年间,金廷为防范河外折氏势力坐大,设计毒杀折可求。河西守备空虚,西夏顺势出兵袭取府州,捣毁折氏祖茔,占据黄河西岸全线河滩。自此金、夏两国大致以黄河为界,沙谷津、大堡津成为河东地区防御西夏东进的前沿要津。此后十余年间,河西府州全境被西夏占据,河东保德一带属金,二津一北一南构成保德黄河防线双支点。沙谷津北近军城,位置紧要;大堡津居南侧河谷口,管控南段河道。金又以塬上夯土堡控扼渡口,封锁南线渡河通道。

13世纪初,蒙古首次征夏,西夏向金求援,金廷未出兵施救,西夏遂转而攻金,双方战事绵延多年,主战场逐步转向陕西绥德、环庆一带。河东路保德、府谷沿线为西夏潜在的渡河袭扰要道,但并没有发生大规模渡河战事,两处官渡的前线军事价值较北宋时期已大幅衰减。

元朝建立后,黄河不再作为政权边界,原边塞津隘的军事功能逐步消解,多数官办渡口转为民间商渡。大堡津因地处河谷深处、陆路交通不便,逐渐退出官方津渡序列。其堡寨、码头设施因无人修葺,经风雨侵蚀、黄河泛滥与泥沙淤积,日渐荒废湮没。明清两代,各类方志多保留大堡津的地名,但已无戍守、商旅等相关记录。

大堡津,这座存续数百年的边关古渡彻底沉寂,被黄土与河水层层掩埋,完成从边防雄津到无名荒滩的历史落幕。清康熙《保德州志》仅简单沿用旧说“大堡津,州西南四十里,宋置”,未附地貌、遗址相关记述,彼时古渡旧址已不被时人所熟知。

河变地迁,多重合力下的彻底湮灭

大堡津并非毁于战火,而是地缘格局、水文变迁、建制裁撤与人文衰落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其一,黄河水文长期变迁,河口地貌逐步重塑。宋金时期,晋陕峡谷保德段黄河主槽相对稳定,支流河口滩地开阔,适宜泊船筑渡。金元以后,黄土高原水土流失加剧,黄河含沙量逐步上升,峡谷沿岸黄土崖壁崩塌频发,河道走向偏移,大堡津所在地区的通航泊船条件恶化。明万历年间,保德境内发生特大洪灾:“大雨不已,至二十九日申时,河水泛溢,濒河庐产漂荡无余,悲号震野。”每年汛期,山洪裹挟泥沙汇入黄河,韩家川河口的原有地形不断被冲淤改造,大堡津“据一川之口”的地理区位优势不复存在。

其二,边防建制更迭,渡口功能消解。宋代大堡津以军事防御为核心职能,民间渡运、商贸往来仅为附属功能。元代全国统一后,朝廷不再沿黄河密集布设军津,官府停拨维护经费,堡墙、码头、营房逐年坍塌失修。黄河水运重心转移,上游的托克托河、包头,下游的碛口、吴堡等地先后成为商贸集散节点,保德峡谷段的水运中转地位旁落,境内仅存零星民间小渡,大堡津再无复兴根基。

其三,人居聚落衰减,交通功能弱化。宋代大堡津因戍守需求,在河口戍堡周边形成过小规模的军民聚居点;随着军事建制裁撤,聚居人口逐步向州城及取水便利、交通顺畅的村落迁移,渡口周边人烟渐稀。加之明清乡间官道改线,不再途经寨沟河谷,彻底切断渡口复苏的人文与交通条件。

其四,文献记载渐简,地名文脉湮没。宋代官修志书对大堡津的建制、方位、巡铺设置均有明确记载,之后历朝地方方志对其仅存地名与方位的简略著录,聚落、地貌、沿革等细节逐步失载。加之民间俗称更替,古渡名号被山沟、寨堡等俗名替代,相关历史记忆在乡土传承中日渐模糊。后世文献传抄多沿袭旧志条目,古渡的完整面貌难以通过传世文献完整还原。

地址辨疑,古今考据的众说与定论

清代以来,一些文史爱好者对大堡津的确切旧址多有讨论。综合官修史书、宋代兵书与清代方志记载,目前普遍认为,大堡津位于韩家川至寨沟间的河谷一带。难以精准定点的根源在于黄河长期冲刷、滩涂持续淤积,宋代原生河岸线早已深埋河床,地表无显性遗迹,今人只能通过古籍里程、古寨遗址与河谷地貌逆向考证。

《武经总要》记载,大堡津“据一川之口,在军西南四十里,去合河津七十里”,《天下郡国利病书》亦云“(保德州)西至韩家川河畔四十里,逾河由府谷大堡村至永兴堡共一百二十里”,《山西通志》又记“石堂水,州南四十里,由韩家川入黄河”。多重史料在方位、里程、地貌特征上相互契合,可锁定今保德县韩家川乡黄河东岸河谷,与宋代官方划定的大堡津核心范围基本吻合。而史料中关于晋陕两岸的记载,可证明清代府谷东南为大堡津西岸戍渡,与河东寨沟北堡梁隔水联防。元代该区域成为陕商渡河起点,后世村落定名“大堡”,大概位于今府谷碛塄园区高尧峁村一带。

宋代津渡普遍实行寨堡配套、戍守一体的建制,《山西通志》载“铲铲崚寨,西南五十里”,其里程、区位与大堡津相近,据此推断大堡津即“铲铲崚寨”的临河渡口。当地俗称“大堡圪旦”的临河山峁,可能是宋代戍堡的核心遗址。

一湾黄河水,千年古渡空。大堡津绝非一处普通的渡河口岸,而是宋、辽、西夏地缘博弈的实物印记,是河东边关百年烽烟的山河见证,遗憾的是最终消逝于山河变迁与岁月更迭之中。如今大河依旧东流,古渡沉于泥沙,史籍中寥寥数笔的记载,藏尽旧时边防的风云变幻;一座悄然消逝的黄河渡口,便是半部鲜活的黄河边关发展史。大堡津置于北宋咸平年间,元代大一统后逐步废弃,见证了宋夏边防对峙、秦晋两岸商贸往来,是黄河晋陕段不可忽视的边关古渡。它的消逝,一半归于黄河亘古不息的泥沙冲刷,一半归于古籍刊刻疏漏、数字化转录残缺导致的文脉断裂。(冯云)

(责任编辑:卢相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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