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贵庭(右)和技术人员在华严寺项目工地
晋北大地,表里山河。雁门关雄峙山谷之间,代州古城依傍滹沱河畔。这里既是历代名将鏖战、忠魂激荡的浴血沙场,也堪称古建荟萃、榫卯生韵的文化胜境。
在这片土地上,但凡有人提起古建筑修缮这一行当,人们便会想到雁门民居传统营造技艺传承人杨贵庭。
从乡野间的庙宇建筑,到被列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瑰宝级古建筑,杨贵庭以其斧凿为笔,在时光的画卷上,续写着一段以技艺续脉、以坚守铸魂的厚重故事。
少年从艺 规矩为本
1963年的春天,雁门关下的风仍带着料峭寒意。
十六岁的杨贵庭辍学回家,从此不再与书本为伴,而是选择和斧凿同行,理由很实在:“那年实在是饿得慌,爹说,学木匠手艺,能吃饱饭。”
在代县,木匠的活计多与盖房相连。乡人一生辛劳,多数积蓄往往凝结为几间传给子孙的房屋。杨贵庭渐渐明白手中活计的分量——建造的房子不仅是遮风避雨之所,更是家族血脉扎根之地。
“传辈的房子要结实,做人的规矩要牢靠。”父亲的这句话成了他一生坚守的手艺准则与为人底线。
从一开始学木匠,杨贵庭就明白,对主家,着重讲究一个“信”字:应承的活计无论后来别家出价多高都不中途撂挑,碰到手头紧张的东家就主动省下若干工料钱,营生仍一丝不苟;对技艺,始终秉持一个“畏”字:师父的严训、父亲的期待、乡邻的信任都让他不敢有半点轻慢;对自己,尽心守护一个“律”字:牢记“手艺人吃饭七分饱”的古训,故能不为口腹之欲所惑,不因私事而怠工。
乡村学艺的经历及从岁月深处提炼出来的规矩,并没有因杨贵庭后来成为古建专家而消逝,而是随技艺的进步更明确、更坚定。
手艺的底线与做人的分寸,在十六岁那个春天,已深深镌刻进杨贵庭的生命年轮。在当下,这份从历史深处走来的“规矩”与“敬畏”,正是非遗技艺得以生生不息的灵魂所在。
匠心修缮 古韵长存
从十里八乡有名的乡间巧匠,到执掌山西杨氏古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技艺传承人,杨贵庭用四十余年时光,完成了一场与历史并肩同行的跋涉。
“老物件有自己的魂。你把它换没了,修得再新、再漂亮,也是个空壳子。”杨贵庭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对他而言,修旧如旧不仅是行业原则,更是与历史对话的唯一方式。
1998年,代县边靖楼即“万里长城第一楼”的明代建筑已有楼体下沉、梁柁劈裂之势,时年五十的杨贵庭,亲自上阵,对此古建“全身手术”做了极妥帖的安排。
最难处理的是三楼那根严重弯曲开裂的主梁,按“捷径”本可整体更换,但是他选择了最艰难、最智慧的路:采用“内部植入钢骨支撑、外部用传统木料严丝合缝嵌补”的复合工艺,因而既需要极好的木工手艺,又必然要进行严谨的力学计算,结果自然是原梁保全、承载力完全恢复。更难得的是,他在施工中发现前人以建筑废料回填楼基,隐患极大,遂不顾合同限制,自掏腰包购买石灰、黄土、糯米,按古法重制三合土回填夯实。“心里不踏实,房子就站不安稳”,他对此做了极其自然、妥帖的总结。
2008年,代县阿育王塔大修期间,面对元代塔身砖体开裂的状况,有专家建议外加铁箍加固。杨贵庭再次固执己见。他带领工匠,将开裂塔身区域的古砖逐块编号、拆解、用毛刷清理千年尘垢,再复位。著名文物专家罗哲文、单霁翔现场考察后,盛赞此项工程为“最小干预、保存原状”的典范之作。
2009年,杨贵庭率“杨家匠”再上雁门关,开展史上最大规模的修复工程。他弃用现代砂浆,坚持按明代秘方,以江米汁、白矾、熟石灰熬制灰浆。历时三年,用工十万多个,修复城墙1800米,修建3座敌楼、1座雁塔;修复地利门、瓮城门、天险门及雁楼各一座,重建威远门、明月楼、六郎祠、镇边祠、关帝庙等一批建筑,还修建了边贸街、民俗村、驿站等配套设施。
此项工程很自然、妥帖地展示了雁门民居传统营造技艺的三大绝技:扇股麻花挑角技艺,用精巧榫卯把飞檐做成麻花状扭转,形美而坚固;大构件偷修技艺恰如其分地被喻为“微创手术”,在不拆卸整体结构的前提下对局部糟朽木予以隐蔽、合理更换;大屋架安装技艺,不用大型机械,全凭人力、绞盘、经验诸种要素配合,把数吨重的梁架安装得极其准确,实为力与智的绝好结合。
在修复与重建雁门关的过程中,杨贵庭不仅运用了家族传承的全部绝技,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资金、人力、运输和极端天气的挑战。工程期间,他长期住在关上的帐篷里,亲自指挥协调数千名工匠,最终使这座千年雄关得以再现“中华第一关”的雄姿。
2011年,雁门关修复工程荣获“国家文物保护最佳工程奖”。同年,代县雁门民居传统营造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历史,在这一刻完成了对匠心的加冕。
2012年8月,在应县木塔保养中,杨贵庭发现工人用现代水泥勾瓦缝易致瓦片松动,便果断带领匠人铲去水泥,全部改用传统灰浆重新勾抿。
旁人认为是“费力不讨好”的“笨办法”,实为杨贵庭同时间谈判的极好手段,即以一时之“慢”、一时之“费”,换古建筑长久之“安”、长久之“健”,故能真正“延年益寿”。
从边靖楼的“钢骨木心”,阿育王塔的“砖石归位”,到雁门关的“古法灰浆”,杨贵庭用一个个经典案例诠释了“匠心”的真正内涵:它不仅是技艺的精湛,更是对历史的敬畏、对责任的担当。这份匠心,让古老的建筑得以带着最初的记忆,从容地走向下一个百年。
绝技传世 薪火绵延
作为雁门杨氏第三十九代传人,杨贵庭非常懂得“独木难支大厦”之理,因此雁门民居传统营造技艺的传承图谱有十分明确的“家族为根,开放为脉”的格局。
杨贵庭学艺之路,始于家族内部严格的“父子承传”。据他回忆,其祖父、伯父、父亲都是当地著名木匠。他自幼便跟随父亲学艺,从磨斧刃、辨木纹、拉大锯诸种基本功入手。“父亲话不多,但要求极严。一根梁柁的榫卯做不好,能让我拆了重做三五遍,直到严丝合缝为止。”因此家族直接、扎实的耳提面授式教育,实际上给杨贵庭打下了最牢固、最扎实的技艺根基。
如今,这门技艺已顺利传至第四十代。他的两个儿子——杨美恩、杨美俊,自初中毕业后便随父学艺,如今已成为山西杨氏古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技术核心人物,分别担任项目经理与技术总监,在雁门关等重大工程中独当一面。除直系子孙外,家族内的堂兄弟、侄甥等亲属也有多人学艺。据粗略统计,目前在“杨氏古建”体系内,仅杨氏本家及姻亲子弟就有二十余人,构成了技艺传承最核心的“嫡系部队”。
尤为可贵的是,杨氏对外姓弟子始终秉持“倾囊相授、不设门槛”的广阔胸襟。据不完全统计,数十年来,经杨贵庭亲手带出的入室徒弟(含家族子弟)有数十人,其中不乏王姓、李姓等外姓匠人。而通过“杨氏古建”工地培训、短期传习所培养出的各类工匠(木、瓦、石、彩绘等)累计已达1100余名。跟随他二十多年的王师傅感慨:“在杨师傅这儿,学的不仅是养家糊口的手艺,更懂了做好匠人的本分。”
杨贵庭的授艺方式极为传统,核心是“工地即课堂”。他收徒传艺,只看重“三关”:先是吃苦关。徒弟进门先干杂活,磨性子,练筋骨。“吃不了苦,手上就没劲,木头不听你的话。”接着是眼力关。要求徒弟有“眼色”,能看懂木性纹理,能预判结构受力。最后是手技关。从使锯、推刨到画墨线、做榫卯,每一步都需经他亲手校正。他常对徒弟说:“差一墨,走一丈;差一线,丢人眼。”
目前,代县走出去的古建匠人大半皆受“杨家门风”熏陶。他们如种子般撒向全国,在沈阳世博园、大同华严寺、内蒙古吕祖庙等工程中,将雁门技艺发扬光大。
盛名之下亦有隐忧,杨贵庭对此作了十分坦率、清楚的说明:“现在的年轻人,觉得干这行又苦又累来钱慢,更喜欢去城里打工。我们队伍里,五十岁以下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为让绝技不绝,年逾古稀的杨贵庭主动推进非遗进校园、进社区,亲自示范榫卯结构的制作方法,让年轻人直接、充分地体会传统营造之妙。更难得的是他将数十年实践经验与家族口传心授的诀窍严谨梳理,着手编纂《雁门民居传统营造技艺图释》,把无形的“手上功夫”真正转化为可留存、可研习的图文体系。他还提出建立专项研习基地的倡议,主张采用“政府扶持、企业主导、师徒传承”的模式,为青年群体搭建系统学习的平台,也为行业吸引人才创造条件,让老手艺真正薪火相传。
“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让更多人真正掌握、愿意传承,这门技艺才算真正活着。”杨贵庭之言既有忧虑,也分明流露着不甘放弃的坚定意志。
戏台弦动 寄情烟火
如今,已逾古稀之年的杨贵庭,将公司重担交给了儿子杨美恩,自己的生活节奏渐渐慢了下来。但慢下来,并非退出。
每天下午,只要一有空,这位老匠人调弦试音,拉起二胡;他粉墨登场,唱上一段韵味十足的晋剧。在铿锵的锣鼓与悠扬的唱腔中,他与老友、乡亲们共享着悠闲时光。
这份“退隐”于戏台的从容,或许正是匠心历经千锤百炼后的境界。杨贵庭曾在四十米高空与风霜对峙,又曾在斗拱之间与毫米较量,能把对结构、节奏、韵律诸种要素的把握自如、充分地熔铸于乡音乡戏之中。因此技艺的真正传承绝不只是建楼台殿阁,更要把那些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匠心”,化作从容的生活态度。
这份对传统戏曲的痴迷,与他一生守护古建筑的执着,在精神上一脉相承,都是对传统与时间的深情凝望。他常说,无论是盖房子还是唱戏,都需要“板眼”和“尺寸”,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雁门关的烽烟早已化作历史云烟,而关下斧凿之声依然叮咚作响,杨贵庭作为雁门杨氏第三十九代传人,一生都自觉、主动地实践着一条十分清楚明白的传承之理:真正的传承是要让技艺“活”在当下,即活在严丝合缝的榫卯之中,活在对诺言的一次次坚守中,也活在平凡琐碎却温暖实在的烟火日常里。这或许正是非遗生生不息的真谛。(刘俊平)
照片:贺连舟
(责任编辑:卢相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