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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掩黄尘归碧野
——黄河“几”字弯畔河曲的千年生态嬗变
2026年07月01日 09时20分   忻州日报·文化旅游周刊

河曲县翠峰山“虎斑”地貌张存良 摄

黄河万里奔涌,横亘北国大地,以一道磅礴苍劲的“几”字轮廓,勾勒出华夏大地最壮阔的地理图腾。世人皆知黄河因流经黄土高原导致河水浑浊呈黄色而得名。黄河穿行于鄂尔多斯草原与河套平原,水质清冽、碧波荡漾。撞入晋陕峡谷后,裹挟大量泥沙,从此褪去清澈,染尽浑黄,成就了黄河奔腾千年的雄浑底色。

河曲是黄河中游“几”字弯南缘的关键节点,也是黄河流域生态保护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示范段。河曲县枕黄河、倚长城、临边塞,曾是林海苍莽、碧水潺潺的塞上秘境,是被文人墨客盛赞的青绿家园;也曾因岁月兵戈、人类垦伐,褪去苍翠、遍覆黄尘,陷入十年九旱、民生凋敝的绝境。在新时代的春风里,历经七十余年接续深耕治理,尤其2001年至2025年实施分段攻坚造林、湿地修复、种养兴绿工程,河曲破茧重生,披绿复苏,完成了青绿盛景——荒芜黄坡——绿水青山的蝶变。一山一水的兴衰,一草一木的枯荣,不仅镌刻着河曲大地的自然更迭,更书写着塞上大地与命运抗争、与自然共生的时代史诗,为忻州边塞文旅画卷添上了最动人的生态笔墨。

千载青绿:林海藏古邑,塞上拥清川

今日沟壑纵横、黄土连绵的河曲大地,在远古时代曾是北国边陲生机盎然的生态沃土。地处北纬39度黄金宜居带,气候湿润,降水丰沛、水土肥沃,无风沙之扰,无旱涝之虞。彼时的沚国故地,群山覆绿、沟壑藏林,万亩林海连绵不绝,草木葱茏、藤蔓丛生,松柏、桦树、榆杨漫山遍野,各类乡土植被肆意生长,牢牢锁住厚重的黄土地。

山川滋养万物,碧水孕育文明。黄河自此蜿蜒南流,水色清澈,沿岸水草丰茂、滩涂广袤,鸟兽栖息、鱼翔浅底。得天独厚的自然生态,孕育了河曲悠远厚重的史前文明,从旧石器时代的遗址到新石器时代的聚落遗存,散落于黄河两岸的古人类遗迹足以佐证,这片青绿土地,是北方先民最早繁衍生息的家园之一。先民依山而居、傍水而耕,取山林之资、享水土之利,顺应自然、恬淡安居,千百年间,山河安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自秦汉至宋元时期,河曲虽为边塞要地,偶有兵戈往来、戍边开发,却因地处偏远、人口稀少,大规模生态破坏从未发生,原始森林与自然风貌得以完整保存。翻开历代地理典籍,不难窥见古河曲的绝世风光。《太平寰宇记》清晰记载,宋代河曲火山、保德一带“山林饶富,林木参天”,南北百里林海连绵,东西数十里绿荫蔽野,是晋西北规模最宏大、保存最完好的天然林区。群山叠翠、幽谷含烟,清风穿林、松涛阵阵,黄河清流绕青山,构成了“山青、水碧、林幽、景秀”的塞上画卷。

金代文坛宗师元好问,曾游历晋西北边塞,途经河曲,目睹此地绝美风光,留下诸多咏叹塞上青绿的笔墨佳句。彼时的河曲,无荒山秃岭之苍凉,无黄沙漫天之萧瑟,不同于世人印象中荒芜贫瘠的塞北,这里绿意盎然、气候宜人,林木掩映村落,芳草铺满原野,清流环绕田畴,风光清丽秀美,堪比江南胜地。元好问笔下的河曲,风林含韵、山水含情,叠翠逶迤、满目葱茏,成为千年边塞最珍贵的绿色记忆。

宋元时期,河曲始终坚守着塞上青绿底色。山林涵养水土,黄河清澈安澜,良好的生态环境滋养着一方百姓,农耕与游牧在此交融共生,百姓安居乐业,岁月安宁祥和。这片藏在黄河“几”字弯的绿色古邑,是黄土高原腹地难得的生态秘境,也是忻州边塞大地上一抹亘古不变的青绿亮色。

黄河湿地公园冯晓磊 摄

百年凋敝:兵戈摧苍翠,垦荒褪青山

盛世藏青绿,乱世起黄尘。河曲千年青绿的生态盛景,最终在明清两代彻底落幕。从明初的边防伐林到清代的全域垦荒,数百年的人为破坏,层层剥离了大地的植被外衣,让千年林海化为荒山秃岭,让清川碧水变为浊浪黄沙,彻底改变了河曲的生态命运。

明朝立国之后,河曲凭借“襟黄河、控大漠”的险要地势,成为长城九边重镇中山西镇防区内的核心要塞,是抵御北方游牧部落南下的前沿屏障。为巩固边防、隔绝外敌,朝廷制定了严苛的边塞防御政策,推行大规模“烧荒伐木”举措。彼时的军政认为,长城沿线茂密的森林、繁盛的水草,会成为北方部落驻马屯兵、牧马休整的优选之地。为断绝敌军水草补给,明军每年秋冬时节都会在长城全线纵火焚林、大肆砍伐,对边塞原始森林进行毁灭性清除。

这场持续百年的生态浩劫,让河曲千年林海遭遇灭顶之灾。昔日参天古木被尽数砍伐,连片的密林被付之一炬,烽烟过后,群山苍翠尽褪,山野满目疮痍。明代初期仍松柏苍茫、绿荫蔽日的翠峰山、岱岳殿群山,至明中后期已是林木稀疏、山体裸露。长城沿线百里林区彻底消亡,大地失去植被根系的保护,松软的黄土层完全暴露在风雨之中。这是河曲生态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千年积累的生态底蕴,在兵戈战事与人为砍伐中消失殆尽。

到清朝时期,生态破坏进一步加剧。清代推行“摊丁入亩”的税制改革,全国人口大幅激增,地少人多的矛盾日益凸显。地处边塞、土地广袤的河曲,成为周边流民垦荒求生的核心之地。官府鼓励拓荒垦种,放任百姓开山毁林、填沟造田,一场全域性的毁林开荒运动席卷河曲大地。

百姓为谋生计,劈山砍树、焚草垦地,从山脚到山顶,从平川到沟壑,但凡可耕种的土地,尽数被开垦。百年之间,河曲境内仅剩的零星草木、天然植被被彻底清除,山野再无林木遮蔽,沟壑再无芳草覆盖。清同治版《河曲县志》真实记录了彼时的惨状:“河邑山童无木,土瘠水浊,十年九旱,岁屡不登。”曾经林海苍莽的塞上秘境,彻底沦为荒山秃岭、黄土漫天的贫瘠之地。

植被的彻底消亡,引发了连锁式生态灾难。失去林木涵养水源、固土护坡,河曲水土流失日益严重,每逢暴雨,山洪肆虐、泥沙横流,良田被冲刷、沟壑被拓宽,千沟万壑的地貌彻底成型。风沙常年侵袭,干旱连年频发,“十年九旱、颗粒无收”成为常态,土地愈发贫瘠,农耕难以为继。

生态的衰败,最终酿成民生的悲凉。曾经安居乐业的河曲百姓,面对荒芜的山野、贫瘠的土地、频发的灾荒,再也难以固守家园。为求一线生机,无数青壮年背井离乡,远赴塞外,开启了波澜壮阔、满含辛酸的“走西口”迁徙之路。旧日民谣“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挖苦菜”,字字泣血、句句苍凉,道尽了彼时河曲民生凋敝、山河荒芜的悲惨境遇。

数百年间,兵戈毁林、垦荒破绿,让河曲从“塞上江南”变为“黄土荒坡”。黄河“几”字弯的清流被彻底染黄,青绿古邑沦为贫瘠之地。生态之殇、岁月之痛,深深镌刻在这片黄土大地之上,留存下为后世警醒的历史印记。1949年,县域森林覆盖率不足0.3%,山头光秃裸露,大风起处黄沙漫天,全域八成以上的土地深陷水土流失困境。

黄河一号旅游公路河曲段冯晓磊 摄

山河重生:深耕植新绿,黄土焕新生

山河有灵,岁月更新。山河的凋零,是人类的亏欠;山河的重生,是时代的馈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饱受数百年生态破坏之苦的河曲,迎来了生态治理的全新纪元。历届县委、县政府坚守初心,代代河曲人接续奋斗,以愚公移山之志、久久为功之力,开启了一场跨越七十余年的治沙、保土、植绿、兴山攻坚战,尤其是在2001至2025年间,分三阶段精准施策,因地制宜,联动开展荒山造林、河滩湿地修复、特色产业植绿工程,用实打实的数据、落地的项目,让荒芜的黄土地重披绿装,让干涸的山河一步步重焕生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的河曲,全境山峦光秃、沟壑纵横,水土流失严重,山光、水浊、田瘦、人穷,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写照。面对满目疮痍的山河,河曲人民没有沉沦退缩,而是直面荒芜,向绿而行,开启了重塑青绿山河的艰辛征程。

王海元的事迹感人至深。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山河复苏的火种率先在黄河岸畔的曲峪村点燃,全国治山治水劳动模范王海元,成为河曲第一代战天斗地、重塑山河的领路人。王海元扎根乡土、扎根沟壑,带领全村群众向穷山恶水宣战,开启了黄土高原最早、最系统的小流域综合治理实践。彼时的曲峪,河滩荒芜、沟壑纵横、风沙肆虐、十年九旱,王海元带领群众顶寒风、踏冻土,筑坝固滩、挖鱼鳞坑、修水平阶、凿连环水窖,数十年修筑梯田1200余亩,修建连环水窖35万个,烂河滩变身米粮川、花果山。曲峪治理模式成为全国水土保持的样板,经验辐射沿黄25县,孕育出的海元精神筑牢河曲全域绿化治理的思想根基。

1981年,河曲农民苗混瞒首创全国“户包治理小流域”新模式,生态治理从集体会战转向分户精细管护,零散荒坡荒沟被悉数盘活,这套治理方案被写入中央一号文件在全国推广,诞生了黄土高原生态修复标志性的“河曲方案”。此后数十年,河曲依托三北防护林、退耕还林、京津风沙源等工程稳步扩绿,油松、侧柏、沙棘、海红果等本土树种大面积落地。

迈入2001年,河曲绿化迈入系统化提速新阶段,二十五年分段攻坚,荒山、河滩、湿地、农田同步植绿,产业造林双向落地——

2001—2010年:啃硬攻坚荒山造林

此十年主攻丘陵沟壑荒山绿化,三北防护林项目全域落地。曲峪村新筑800亩鱼鳞坑,成片栽植油松,十余年后苗木长成碗口粗细;2002至2005年全县每年上山造林籽种可装满三辆解放卡车,荒坡播种全覆盖。榆岭窊是本阶段典型,2003年全村20户守着3000亩连片荒坡无出路,当地落实“坡改梯+经济林”模式,连片栽种海红果、沙棘,荒坡快速覆绿,村民年收入较治理前翻三番,林果深加工产品远销忻州各地,荒山率先实现生态增收。十年间县域偏远荒山基础绿化框架基本成型,低效裸地逐年缩减。

2011—2020年:岸线整治、湿地拓绿、产业辅绿

工作重心转向黄河沿岸滩涂治理与特色经济林建设,主打河滩变湿地、农田嵌绿植。唐家会昔日乱石烂河滩,2013年建成5公里生态护岸,沿岸密植垂柳、柽柳,荒芜滩涂变身沿河绿廊;2016年县域黄河湿地公园动工,改造废弃泥滩、修整水系、栽植水生绿植,昔日老农眼中的废水坑,短短数年引来白鹭、赤麻鸭等200余只野生水鸟落脚栖息,填补河曲大型人工湿地空白。本土红葱作为生态经济型作物试点落地,2017年首期试种300亩,依托坡地、台田连片扩种,至2020年种植规模突破1.2万亩,固土护坡的同时,红葱远销北京等大城市,种植业成为山坡覆绿重要抓手。本阶段黄河干流沿岸生态屏障全线贯通,河滩裸滩治理基本收尾。

2021—2025年:精细化提质,绿产融合纵深发展

近五年立足存量林地提质、沿路添绿、园区升绿,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全线贯通,道路两侧规模化栽植樟子松,构筑线性绿色廊道。榆岭窊生态园迭代升级,在原有经济林基础上打造民宿,依托成片松林发展乡村文旅,太原等地游客慕名到访,实现林地资源多元变现。2023年卫星遥感监测数据显示,全县水土流失面积相较2001年降幅达68%。不少乡间村落林木繁茂,树木环绕宅院,老辈人感慨故土早已换了模样。

七十余载接续耕耘,叠加2001至2025年三期专项绿化攻坚,全县森林覆盖率从1949年不足0.3%攀升至如今27.81%,城区绿化覆盖率突破46%。曾经寸草不生的荒山,如今林海叠翠;泥沙横流的沟壑,草木丛生、涧水复清;漫天黄沙的原野,林果连片、物产丰饶。水土流失得到根本性遏制,入黄泥沙大幅减少,十年九旱的旧貌彻底改写,风沙灾害频次断崖式下降。

生态复苏同步激活全域产业,漫山海红果林四季成景,黄河湿地公园水鸟云集,长城沿线林海连绵。昔日百姓背井离乡的贫瘠故土,转型为宜居宜游的塞上小城,走西口的苦难过往尘封史册,绿水青山带来安居乐业、文旅兴旺的崭新局面。

千年回响:绿黄更迭间的山河哲思

回望河曲千年生态更迭,从远古宋元的满目苍翠,到明清数百年的黄尘遍野,再到新时代七十余年持续植绿,尤其是2001年后二十五年精准治理实现碧野重回,一场青绿与黄沙的千年轮回,道尽了人与自然相处的终极哲理。

曾经,先民顺天而行、敬畏自然,与山林草木共生,山河青绿永续、岁月安宁祥和;后来,兵戈伐林、垦荒毁绿,透支山河底蕴、破坏生态平衡,以致山河荒芜、民生困顿;如今,世人敬畏自然、修复山河,七十余年代代接续,再加上2001年之后分阶段系统化造林、湿地改造、林果产业配套,久久为功修复大地,终让黄尘覆野之地重归青绿,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在这场跨越千年的山河修复史诗中,王海元的集体开山整地、苗混瞒分户承包治沟,构筑河曲早期治山两大标杆;2001至2025年,榆岭窊、唐家会从荒坡烂滩变身绿色标杆园区,红葱、海红果等特色产业以种养代造林,走出生态产业化新路。一前一后、一传统一现代,接续书写黄土高原生态重生的河曲答卷。

黄河几字弯奔流不息,见证着河曲的千年枯荣;黄土高原风起云涌,镌刻着时代的更迭变迁。从古时全域林海、河水澄澈,到明清山秃水浊、十年九旱,再到当下近三成林地覆盖、湿地成群、产业傍绿,河曲的生态轮回,是黄河流域生态演化的鲜活样本,是黄土高原振兴重生的生动缩影,更是忻州边塞大地坚守生态初心、深耕文旅发展的真实写照。

一山一壑藏岁月,绿掩黄尘见初心。如今的河曲,揽黄河之壮阔、拥长城之雄伟、拥林海之清幽,褪去百年荒芜沧桑,焕发千年生态新颜。这片历经磨难、涅槃重生的塞上古邑,正以青绿为底色、以生态为底蕴、以文旅为羽翼,在黄河流域高质量发展的时代浪潮中,续写山河安澜、文旅兴盛、岁岁常青的崭新篇章,让千年青绿文脉,在新时代的黄河之畔,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刘喜才)

(责任编辑:卢相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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