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国内多地接连发生野生动物致害事件，引发社会对“人兽冲突”问题的高度关注。山西晚报·山河+记者梳理发现，从吉林蛟河野生东北虎袭击牲畜，到黑龙江伊春黑熊伤人事件，如何在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社区居民生命安全之间取得平衡，已成为亟待解决的现实课题。

人兽冲突源于人类与野生动物生存空间的重合，以及对自然资源的竞争。连日来，山西晚报·山河+记者调查了解到，山西是目前拥有野生华北豹数量最多的省份，近年来其分布“版图”持续扩增，华北豹已成为见证山西良好生态的一张“名片”。

然而，随着豹迹频现，人豹冲突也逐渐显现。山西以华北豹种群复苏为生态文明建设的“标尺”，锚定旗舰保护和万物共生理念，走出一条具有三晋特色的生态保护之路。

虎口脱险熊爪噬人：多地频发“人兽冲突”敲响警钟

近日，吉林省蛟河市漂河镇寒上村发生一起野生东北虎袭击牲畜事件。5月31日下午，一名张姓村民上山采山菜时，发现一只东北虎正在啃食黄牛。双方短暂对视后，村民迅速爬上大树避险并拨打电话求救。

接报后，当地组织20余人联合救援队进山搜救，沿途燃放鞭炮驱赶猛兽，约45分钟后将村民安全救下。“救下来时，他腿都吓软了。”村干部称。现场勘查确认，黄牛脖颈被咬断，周边草木倒伏，并提取到虎的脚印、毛发、尿液等痕迹，经鉴定确为野生东北虎所为。

次日（6月1日），村民在距村约1.5公里处再次发现新鲜虎踪。目前，当地已全面启动封山禁牧措施，禁止村民进山采菜或下田作业，并协调使用植保无人机替代人工农事操作，同时通过广播、微信群、警示牌等方式加强安全宣传，提醒群众“发现虎踪立即上报，切勿追踪驱赶”。

5月8日，黑龙江省伊春市南岔县60多岁的徐大爷独自进山采野菜时突遭黑熊袭击。黑熊将其扑倒后猛咬头部，致其头皮撕脱、右脸皮外翻，手臂及背部多处重伤。危急关头，徐大爷将右肘塞入熊嘴，左手抠住熊口，趁其松口奋力挣脱，并忍痛拨打电话求救。

家属介绍，事发地距村数公里，交通不便。村民接报后迅速赶到现场，用毛巾为其止血并送医。因伤势严重，徐大爷先后在哈尔滨、吉林多家医院救治，经历ICU抢救、多次清创缝合及皮瓣移植手术（从大腿取皮补头皮），全身缝合数十针。截至6月14日，医疗费用已超6万元，后续还需进行一次头部缝合手术。目前其生命体征平稳，皮瓣成活良好。

事发后，当地已拨付救助资金7500元，并协助申请民政和困难补助。村干部表示，村里常有黑熊出没，已通过微信群、广播等渠道加强安全提示，并正按《黑龙江省陆生野生动物造成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失补偿办法》完善证据材料，逐级上报申请补偿。

解码“豹纹密码”：为华北豹建档，厘清冲突真相

猫盟是一个以科学保护中国野生猫科动物为目的的公益环保组织。2015年，猫盟开始在山西省和顺县建立长期监测基地，并招募当地村民成立“老豹子”巡护队，启动系统的华北豹种群调查与保护工作。

作为中国特有的金钱豹亚种，也是全球唯一以“中国”命名的大型猫科动物，华北豹的种群恢复被视为中国生态保护的重要成果。然而，随着豹迹频现，人豹冲突也逐渐显现。如何科学监测、精准识别、有效缓解矛盾？6月26日，山西晚报·山河+记者专访了猫盟科学保护官赵莹与猫盟在地保护官王刚，从科研与一线实践两个维度，揭开华北豹保护的真实图景。

“每只华北豹体表的斑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玫瑰花斑’——在形状、大小、排列方式上都具有高度个体特异性，就像人类的指纹一样独一无二。”赵莹介绍，猫盟团队基于这一生物学特征，建立起一套标准化的个体识别流程：

首先，在研究区域内布设大量红外相机，持续捕捉豹的活动影像；随后，分别建立豹左、右体侧的影像库，依据相同身体部位的斑纹比对，为每只成年或亚成年豹赋予临时编号，并详细记录其斑纹特征；当同一豹在不同角度或转身时被多次拍摄，团队会将左右侧影像进行匹配，合并为同一个体，并赋予终身唯一编号；性别则通过外生殖器形态判断，分为雄性（M）、雌性（F）或不确定（U）。

“借此可准确掌握一个区域内华北豹的种群数量、性别比例、活动范围，甚至个体的命运。”赵莹说。

“目前山西的人豹冲突几乎全部集中在牲畜损失，尤其是牛被豹捕食。野猪拱庄稼是另一类常见冲突，但从未发生过豹袭击人的事件。”王刚介绍，冲突根源在于人为活动扩张压缩了豹的栖息地，“很多村民把牛赶上山放牧，晚上也不牵回，牛群直接进入豹的核心活动区。华北豹捕食家畜的行为，实则是人类活动改变了生态边界。”

王刚常年在和顺、阳曲等地开展现场核验。一旦接到农户报案，他和“老豹队”队员会第一时间赶赴现场，通过尸体伤口、拖痕、毛发等痕迹判断是否为豹所为。“最难的是尸体腐烂严重，只剩骨头，根本无法定损。”他说，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案例是：一头小牛被豹叼到树上，大牛在树下徘徊。因发现及时，团队迅速取证，帮助农户成功申请到保险补偿。“那会儿小牛行情好，一头值不少钱，老乡急得直跺脚。”

王刚介绍，早期猫盟只能靠募捐为受损农户提供微薄补助。目前，在多方推动下，山西省将野生动物致害纳入政策性保险，由政府主导、保险公司承保，实现“应赔尽赔”。“现在流程规范多了，但仍有优化空间。”他指出，部分重灾区如阳曲某些村庄，仍存在“夜不归圈”的放牧习惯，极大增加了风险。“如果能引导村民改变放牧方式，比如夜间圈养、安装防护围栏，冲突会大幅减少。”

针对野外避险，王刚建议：切勿追逐、惊吓或试图接触野生动物，尤其不要靠近幼崽；遇到带崽母兽要立即远离，“野猪、豹子护崽时极具攻击性”；在施工区、景区等人类活动频繁地带，更需提高警惕。

从“被动补偿”到“主动避害”：山西试水野生动物致害保险

值得注意的是，国家林业和草原局5月22日发文称，我国珍稀物种野外种群数量持续回升，全国200多种珍稀濒危野生动物进入恢复性增长阶段，100余种濒危野生植物得到抢救性保护。

我国是世界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国家之一，已记录陆生脊椎动物约3100种，高等植物3.9万余种，均居全球前列。然而，随着人类活动与生态空间的重叠，以及野生动物种群的恢复，人与野生动物的空间冲突和资源竞争日益加剧。面对这一挑战，各地正探索系统性解决方案：目前全国已有20多个省份出台了野生动物致害补偿政策。

华北豹是仅在中国分布的豹亚种，被称为中国豹，曾遍布以太行山为中心的广大华北地区。20世纪五六十年代，由于捕猎、栖息地被破坏等原因，华北豹的种群数量和栖息地面积都出现了大幅下降。如今，随着生态保护力度的加大，华北豹现身频繁。2020年至今，山西省已发生多起当地居民路遇华北豹的事件。

据山西省林业和草原局统计，从红外相机定格的母子同行到深山密林里的幼豹低吼，山西华北豹分布版图持续扩增，除大同和朔州外，其他9市均有分布；种群数量居全国首位，共48个，约有680只。在三晋大地的绿水青山间，特别是太行山深处，华北豹自由驰骋，成为生态文明建设持续向好的生动注脚。

华北豹的频繁出现是其种群数量增长与活动范围扩大的双重体现，背后是生态保护工程的系统推进。近年来，山西省以旗舰物种保护为引领，实施了栖息地修复、猎物种群复壮、生态廊道规划等重点项目，让森林植被得到充分恢复，有蹄类猎物资源日益丰富，为华北豹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

华北豹天性机警，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多数情况下看到人会主动回避，只有在受到恐吓干扰或保护幼崽时，才可能出现防御性反应。事实上，截至目前，山西发生的诸多路遇华北豹事件中，尚无华北豹主动攻击行人的记录。但是，华北豹袭击捕食家畜的事件，每年仍会发生多起。

为了破解“人豹冲突”难题，实现人与豹和谐相处，2024年12月，山西省林草局联合省财政厅、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山西监管局印发《省级野生动物致害补偿（责任）保险实施方案》，在24个县域推行野生动物致害补偿保险，对承保区域内因野生动物伤害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按照保险合同约定进行救助补偿。县级政府部门会为群众统一办理投保手续、支付投保费用，并协助受害群众索赔。生态补偿机制的建立有效保障了村民利益，让野生动物保护成为共识。

在减少人豹冲突的同时，山西省还构建了“政府主导—科研机构技术支撑—社区参与”的保护模式，通过主动预警和生态宣传等方式构建人豹和谐共处的友好环境。山西还在华北豹高频活动区域设置警示标识，建设监测预警平台，及时向周边村民和养殖户发布华北豹保护相关的宣传信息。

目前，山西省人豹关系持续改善，公众参与华北豹保护的积极性显著提升。护林员在巡护中发现豹子的踪迹会及时上报，村民偶遇豹子后会主动分享影像资料，还有志愿者积极参与山林巡护和物种监测，各类群体提供的资料成为补充监测数据的重要来源，共同勾勒出华北豹的活动轨迹。

重建山林契约：探寻人与野生动物的共存边界

2024年，保护组织猫盟在山西省和顺县乐毅村启动“豹乡田”共建计划——租用村民农田，采用生态种植方式，在保障农民收益的同时，重建人与野生动物共存的可能：减少负面行为（如盗猎、投毒），增加正面行为（如生态种植、保留灌丛），为华北豹及其食物链上的野生动物重建栖息地。

截至2026年，项目已实施三年，变化肉眼可见。动物们在这块地里可以安心地行走于“有遮蔽的路”，而不是被迫穿过暴露、缺乏安全感的空地。它们不仅能隐蔽行进，还能吃到自己中意的食物——比如野兔喜欢的豆叶，狍子喜欢的苜蓿，华北豹则会发现这里唾手可得的“自助餐”。

“华北豹回来了，这是好事。但它的未来，取决于我们能否学会与它共享这片山林。”赵莹说，“野生动物不是宠物，它们的‘萌’背后是野性与生存本能。公众应保持敬畏，而非猎奇。真正的保护，是让它们在自然中自由生活，而不是被围观、投喂或打扰。”

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梁成虎

（责任编辑：梁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