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地膜覆盖是旱作农业保墒增产的关键举措,为三晋农业稳产增收提供有力支撑,但长期残留的废旧地膜形成农田“白色污染”,成为制约耕地保护与农业绿色发展的短板。为破解这一难题,我省摒弃碎片化末端治理模式,健全回收体系,全域推进农膜源头管控、科学使用、回收利用全链条综合治理,擦亮了山西农业绿色发展底色,为北方旱作农业区农膜综合治理、耕地永续保护进行了有益的探索。
我省全链条推进农膜综合治理
4月29日,全国首款秸秆聚乳酸生物降解地膜首批免费发放仪式在晋中国家农高区举行。活动面向太谷区4个乡镇的7个种粮大户及农民专业合作社,现场发放可覆盖1500亩农田的新型可降解地膜。这标志着我省在科学使用地膜,从源头减少地膜白色污染,守护农业生态环境方面又迈出了关键一步。
近年来,我省立足标本兼治、疏堵结合,聚焦源头管控、科学使用、有效回收等环节,先后出台一系列政策举措。2026年,省委、省政府印发的《关于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实施意见》中明确提出,推广加厚高强度地膜、全生物降解地膜,打击非标地膜生产销售,健全废旧地膜回收处置体系。2025年,省政府印发的《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行动方案》也明确要求,建立农业废弃物收集利用处理体系,强化秸秆、农膜等综合治理,到2030年,农膜回收率稳定在85%以上。一系列部署要求,为全面推进农膜污染治理提供了清晰的路径图和有力的政策保障。目前,我省已初步形成农膜污染全链条治理模式,助力农业绿色发展。
农膜污染 治理势在必行
每到春耕夏播时节,乡野田间总是随处可见铺展的地膜,在阳光映照下泛着闪闪银光,勾勒出田野间别致的风景。
然而,这道风景的背后却潜藏着风险。
我省地处华北地区西部、黄河流域中部,地貌类型复杂多样,气候干旱少雨,是典型的“十年九旱”黄土地。塑料地膜(主要由聚乙烯和聚氯乙烯等石油基聚合物构成)自上世纪50年代应用于蔬菜栽培后,凭借增温保墒、减少养分流失的优势,为农业增产增收作出了重要贡献,其应用也逐步从经济作物拓展至粮食作物,在全省范围内得到迅速普及。目前,全省地膜覆盖面积为1000万亩左右。
“地膜覆盖是干旱地区保墒增产的关键技术,但传统超薄地膜使用后极易破碎,残留在土壤中难以降解,导致土壤板结、作物减产,又让农田陷入‘白色污染’困局。”山西农业大学(省农科院)高寒区作物研究所党委书记、所长史向远介绍,地膜残留不仅会严重影响机械化耕作和作物收获,阻碍农田水肥迁移,干扰作物吸收与土壤生物活动,降低出苗率,进而造成粮食减产,还会使微塑料颗粒物渗入土壤、污染地下水,并通过食物链进入农作物体内,存在土壤及农产品食品安全风险。同时,残膜与农作物秸秆、饲草混在一起,被牛羊等食草动物误食后,会阻碍消化吸收,严重时会造成牲畜窒息死亡。
地膜在助力农业稳产增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然而农膜残留引发的“白色污染”,严重影响农业绿色转型。治理农膜污染已成为守护耕地质量、保障农业可持续发展的迫切需求,势在必行。
源头管控 筑牢绿色防线
3月13日,正值春耕备耕关键时期,省农业农村厅第一时间发出倡议,引导农户规范用好地膜、守护耕地生态。倡议提出,农户应通过正规渠道选购厚度不低于0.01毫米的国标合格地膜。同时,鼓励推广绿色优质地膜产品,适宜种植品类优先选用0.015毫米及以上加厚高强度地膜,在合适区域与作物上推广应用全生物降解地膜。
近年来,我省坚持疏堵结合,积极推进地膜污染治理工作,每年都会通过制作专题海报、倡议书,发放宣传资料,举办培训班等多种方式,提高农民对废旧地膜污染危害的认识,引导科学使用地膜。同时,通过编制《加厚高强度地膜覆盖应用技术》和《全生物降解地膜覆盖应用技术》,并将其作为农业生产主推技术,鼓励各地将试点项目与有机旱作、单产提升、农业面源污染综合防治等项目结合,提高综合效益。2023年至2024年,全省利用中央资金1亿元,市县配套资金7200万元,在11个市60个县推广加厚高强度地膜285万亩、全生物降解地膜31万亩。
聚焦源头管控,着力构建联合执法机制。我省以严格执法为抓手,从源头遏制非标地膜流入市场。省农业农村厅、省工信厅、省公安厅等6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农田地膜监管执法工作的通知》,明确各部门监管职责,推动形成全方位、多层次的执法监管体系。在全省范围内开展农膜监管“百日攻坚”行动,累计检查地膜生产企业26家、销售主体1602个、地膜产品625批次,查处违法违规案件17起,强力震慑生产、销售非标地膜等违法违规行为,为地膜污染治理筑牢源头防线。
强化回收 破解污染顽疾
今年春播前夕,山阴县全面启动农田残膜机械化回收专项行动。该县惠牧源农牧专业合作社联合社统筹调配4台专业残膜回收机全力投入一线作业,单台设备每日可完成200亩至300亩残膜清理任务。春播正式启动前,该县辖区内所有农田残膜全部实现回收。
山阴县的残膜回收专项行动,正是该项工作在全省扎实开展的真实写照。近年来,我省坚持政府和市场两手发力,积极争取财政资金,全力构建残膜回收处置体系。2025年,全省落实省级财政资金5700万元,在38个试点县开展废旧地膜回收补贴,并分区域扶持建设4个规模化地膜回收加工企业,推动废旧地膜资源化利用。同时,新增25个型号的残膜回收机纳入农机补贴范围,降低农户和合作社回收成本,提高回收积极性。
各地通过积极探索,总结出3种有效回收机制。阳高县“生产者责任延伸”模式,由地膜生产企业统一供应、回收、加工利用地膜,严格落实地膜生产企业回收责任;河津市资源化利用模式,采取“农户+收储点+企业”的经营模式,由农户捡拾,企业集中收储废旧地膜等加工成滴灌带,实现资源化利用;壶关县“以旧换新”模式,由企业依托农资经销店布设回收网点,以每5.5公斤旧膜兑换1公斤新膜,鼓励农户清理残膜。
“通过残膜清理,既可以有效改善土壤通透性,保护耕地地力与质量,让农户安心耕种,又能显著提升春耕整地备播效率,实现生态保护与农业生产两手抓、两不误。”史向远说。
农膜污染综合治理是守护农业生态环境、推动农业绿色转型、保障粮食安全的重要举措,更是我省践行绿色发展理念的具体实践。如今,我省已初步构建起“源头管控、科学使用、有效回收”的全链条农膜污染治理体系,为筑牢农业生态安全屏障、促进农业高质量发展与生态环境保护协同共进奠定了坚实基础。
本报记者崔如意
朔城区——残膜清了 产量增了
芒种将至,雁门关外田野上一片新绿。
“你看,都长出第五片叶子了,马上就要进入拔节期,需要大水大肥了。”5月31日,朔州市朔城区神头镇西影寺村,霍刚正在查看大田里玉米的长势。他今年使用了区里大力推广的加厚高强度地膜,保温保墒和抑制杂草效果更好,也更利于残膜回收。
霍刚种了1000多亩地,主要种植玉米和谷子。这位42岁的种植大户告诉记者,去年秋天雨水多,地里的残膜没能及时回收。残膜埋在地里,影响庄稼根系下扎和吸收养分,直接影响作物产量。今年春耕他用了残膜回收机,“那铁家伙是真好用,一台机器一天能处理100多亩地,把残膜捡得干干净净,今年的收成有保障了!”
霍刚说的“铁家伙”,是朔州市旺森农牧科技有限公司自主研发的除膜装备,分为山地款和平原款两种型号,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与企业另一款自主研发产品穗茎兼收玉米收获机配套使用,在北方旱作区率先实现秸秆与地膜物理分离,大幅提升农田残膜回收效率。
“我们采用的是‘种植+农机研发+秸秆利用+残膜回收’一体化运营模式,残膜回收率达95%—96%。”该公司负责人王玉森说。
作为全国产粮大县,朔城区立足粮食生产与生态保护协同推进,探索形成源头减量、高效使用、循环利用的地膜治理新模式。在源头减量上,大力推广玉米膜侧播种技术,推动农机、农艺、农技深度融合,地膜用量同比减少25%,实现减膜与增产双赢。
在高效使用上,2024年建成5.8万亩“膜侧播种+膜下滴灌+全程机械化”示范田,配套高强度加厚地膜,同步达成单产提升、节水节肥、减污降碳多重效益。在回收利用上,推广使用穗茎兼收玉米收获机及残地膜回收机,大幅提升回收效率的同时,构建人工捡拾、专业机械回收、企业集中处置的多元路径,有效破解残膜回收与再利用难题。
朔州市现代农业发展服务中心主任乔栋说,今年将以朔城区为试点,推广加厚高强度地膜20万亩,全市推广29万亩,加快构建残膜回收利用体系。
本报记者高桦
壶关县——定点回收 闭环管理
5月29日,壶关县兴堂塑材制品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内,机器轰鸣,一卷卷农用地膜快速成型。“我们不断优化吹塑生产流水线,专门调整了生产模具与工艺参数,只生产0.015毫米及以上的加厚高强度农用地膜。”公司经理王睿介绍。据悉,全县市面上的地膜大多来自这里。
“一定要筑牢合格地膜供应基础,坚决杜绝生产超薄、劣质地膜。”长治市农业资源工作中心主任常素红说。地膜厚度达标才能保证强度、便于捡拾,如果地膜过于破散,不仅会影响后期清理效率,还容易渗入土壤,影响土地品质。
在东井岭乡东井岭村,壶关县覆膜集中区域,当地农民充分肯定了地膜的作用:增温、保墒、稳产,配合相关技术还可达到集雨、抗旱、抑草的效果。这些日子,东井岭村的农田绿油油一片,春天播下的玉米已经全部出苗。种植户们纷纷俯身穿梭在田垄间,检查铺设地膜后的土壤墒情。他们对今年的丰收,信心十足。
壶关县28.88万亩耕地上,每年有500余吨农膜贯穿农业生产全过程,常年覆膜作物以玉米、马铃薯、蔬菜为主。当地始终把农田残膜回收作为守护耕地质量、推动农业绿色发展的重要抓手。截至目前,该县已建成标准化残膜回收网点8个,年回收残膜可达450吨,农田残膜回收率稳定达到83%以上,有效遏制了农田“白色污染”。
行走在壶关县各残膜回收网点,可以看到来此交付废旧地膜的农民络绎不绝。他们驾驶着灵巧轻便的农用三轮车,排队等候清点。“废农膜收购价为1.5元/公斤。”站点工作人员说,农户还可选择按5.5∶1的比例“以旧换新”。目前,全县共有8个乡镇回收网点、279个村级堆积场所,形成了“村有站所、乡(镇)有网点、县有企业”的三级回收体系。
收回来的地膜,开始返厂。还是在兴堂塑材制品有限公司,废旧地膜先通过“人工+机械”的方式分拣除杂,再经破碎、清洗、热熔等工序加工制成再生塑料颗粒,最终生产成新的地膜等塑料制品。
近年来,壶关县持续推进农用地膜综合治理,守护耕地生态安全,致力于构建一条“生产—销售—使用—回收—加工—再生”的循环产业链。
本报记者郭慧聪
阳高县——循环利用 生态兴农
5月27日,阳高县大白登镇大白登村的田垄间,玉米苗长势喜人。该县强农种植专业合作社负责人王利军与管理员张杨蹲在地头查看苗情,规划除草作业。脚下新铺的加厚地膜紧贴地面,积存的雨水早已顺着出苗口渗入土壤。
“旱区种地离不开地膜,以前薄膜不好回收,混在土里影响出苗。这些加厚款,保墒增产不说,回收还方便。”王利军笑着说。在县里常态化农技宣讲引导下,他主动参与地膜科学使用回收试点项目,选用0.015毫米加厚高强度地膜,成为生态种植的践行者。
阳高县是传统农业大县,全县地膜覆盖面积53.25万亩,年使用量1581.4吨。在助力农业生产的同时,其残留碎片一度成为困扰田园的“白色顽疾”。如今,当地构建起地膜科学使用、回收、资源化再利用全链条体系,田野生态焕然一新。
“治理农田白色污染,守护农业生态环境,是推进地膜综合治理的核心目标。”阳高县现代农业发展中心经济师王志明介绍,从2024年开始,县财政先后拿出660多万元,专项补贴加厚高强度地膜与全生物降解地膜推广、回收转运。同时创新推行“责任状+四账合一”管理模式,建立购买、领用、使用、回收四类台账,配合常态化抽检、定点留样,严守地膜质量标准。全县布设18个地膜残留监测点,动态监测土壤状况,筑牢生态防线。
为提升地膜回收实效,阳高县建立“政府引导、部门监管、农户参与、企业回收”全链条责任机制,通过政策补贴等举措,推动农户回收、机械与人工作业相结合两种生态化回收模式有序运转。全县现有3个村级回收网点,回收的废旧地膜统一运至新晋丰薄膜有限公司,经处理制成塑料颗粒,再加工为滴灌带重回农田,形成完整生态循环链。
目前,全县地膜回收率稳定达85%,土地、水源、田间环境得到有效保护。昔日烦人的“白色垃圾”,在阳高县早已化身增收利器,在广袤田野间铺就出一条资源节约、生态友好的乡村振兴新路。
本报记者张丽媛
让田野自由呼吸
一层层铺展在黄土上的地膜,因为保墒、增温、除草,为粮食稳产立下了汗马功劳。
然而,丰收过后,飘零在田埂上的残膜碎片,像一层密不透风的“保鲜膜”,死死裹住了本该自由呼吸的土地。这些难以降解的“白色垃圾”,年复一年地积存在土壤中,不仅破坏耕地结构、抑制作物生长,更随着雨水冲刷进入河道,成为土壤中的“隐形杀手”。
令人欣慰的是,从雁门关外到河东大地,一场针对残膜的“生态保卫战”正在打响。在我省阳高、壶关等地,田间地头立起了一座座残膜回收站。政府补贴引导、企业上门收购、农户主动捡拾,一条“谁污染、谁治理,谁回收、谁受益”的责任链条正在形成。一些地方推出“以旧换新”模式,几公斤残膜就能换一卷新膜,极大调动了农民的积极性。在晋中国家农高区,全生物降解地膜的推广从源头上给出了“治本”方案——庄稼收了,膜也烂了,化作水和二氧化碳,回归大地。
清除“白色垃圾”,需要疏堵结合。“堵”,就是要严格执行国标,禁止超薄地膜生产销售,从源头减少回收难度;同时强化监管,谁铺的膜谁负责回收,把责任压实在种植主体上。“疏”,就是要健全回收体系,让网点多起来、近起来,让农民捡得起、送得出;更要科技赋能,加快推广加厚地膜和可降解地膜,让“易回收”甚至“不用收”成为常态。
地膜虽薄,关乎厚土。每一片残膜的及时归仓,都是对黄土地的一份敬意。我们呼吁广大农民朋友:春铺一帘膜,秋收一片金;冬闲不偷懒,捡膜也是捡财富。我们更期待各级政府和农业企业:把绿色理念延伸到田间地头,让生态生产成为一种有账算、有奔头的事业。
让田野自由呼吸,让黄土重焕生机。从每一垄田、每一张膜做起,我们的丰收才能根深叶茂,我们的乡村才能真正“绿”动起来。
王秀娟
田间重生 绿色轮回
——一张农膜的自述
5月28日,在位于河津市的寰旭再生资源回收利用有限公司,我躺在成品仓库里,周围全是和我一样的滴灌带,码得整整齐齐。车间另一边,机器还在响,新一批膜正在清洗、粉碎。
这一路怎么过来的,我都记得。
我记得运城市盐湖区上郭乡上马村的瓜田。春天,农户曹高望将我覆上去,保墒、增温、压草。
我记得春天的土。刚覆到田里时,身子底下湿漉漉的,能觉出种子在土里翻身。后来瓜蔓爬上来,我兜着潮气,压着杂草,天天晒太阳,慢慢地变旧。
我记得被揭下来的那天。瓜秧被拉掉,老曹和老伴顺着垄沟把我一张一张扯起来。他还不忘叮嘱着:“膜得捡干净,烂在地里,地就不好种了。”我被抖掉土块,晾在田埂上,风吹了两天,干了。老曹把我卷了卷,扔上三轮车斗。
我记得去盐湖区废旧农膜收储站的路。路上,老曹跟碰到的人打招呼,说是要“卖膜去”。车停在一个大场院里,负责人卫满堂走过来,对老曹说:“你送的膜干净,上秤。”老曹把车开上地磅,过完秤,他接过老卫递过来的条子:“每公斤还是两块。”老卫笑了:“你自个儿揭、自个儿拉,挣的就是这个钱。等人上门收,才三毛钱一斤。”老曹答道:“把膜从地里捡干净,不污染环境,也不耽误种下一茬,回收农膜是好事,所以我愿意多去地里捡,这两三年,光捡膜每年多挣几千块钱,也是一项收入。”院子那头,白的黑的膜已经堆得跟小山似的。这个收储站成立于2019年,带动村民就业,有拾捡人员五六十人,每年大概忙一个月,回收周边五六个乡镇的膜,大约回收260吨。
我记得来河津那天。我和同伴被捆结实安置在大卡车的车斗里,来到了寰旭公司,院里到处是打包好的膜垛。这家公司集回收与利用于一体,下设30个回收网点和28个销售网点,平均每月回收地膜150吨、棚膜240吨、滴灌带450吨。院里这些膜垛,只是它一个月吞吐量的一部分。
我记得清洗池里的水。高压水枪冲过来,很凉,我浑身透亮。然后是粉碎、熔融。高温里,我和同伴融在一起,变成了一管黑亮的滴灌带。在运城,像我这样走完循环之路的农膜还有很多。全市建起县级收储中心10个、乡镇回收站87个、村级回收网点255个、再利用企业7家,2025年度废旧农膜回收率达九成。
用不了多久,我又该回归土地了。这次不是覆在土上,是埋在根旁边,一滴一滴地渗水。
我还是一张膜,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守着地。
本报记者张丽
(责任编辑:梁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