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城一号旅游公路偏关段,沟壑梁峁绿意盎然,与蜿蜒起伏的古长城、玉带般伸展的长城一号旅游公路构成一幅美不胜收的图景。 本报记者 冯晓磊摄
“水回来了!”“水回来了!”
最先发现鸭子坪泉复涌的是羊倌刘海文。2025年9月下旬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吕洪沟附近放羊,一片洇湿的地面引起了他的注意,紧接着就看到了向外冒泡的鸭子坪泉。消息很快传遍全村,人们纷纷议论:“距离‘水走’已经整整三十年了。”在当地,村民们把鸭子坪泉断流称作“水走了”。2026年5月末,当地水利部门历经半年对鸭子坪泉进行了三次水流测试,结果显示该泉已达到“枯水期内连续6个月以上保持稳定水流输出”的复涌判定标准。
三十年,水去水回。这看似自然界的神奇变化,实则藏着人与自然在这方土地上的漫长博弈与和解,是大自然对偏关人民近半个世纪接力治山增绿最响亮的回应,更是偏关县以“两山”理论为指引,积极践行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国家战略的生动注脚。
三十年 水去人留
“我们村和邻村的百姓过去吃水、用水全靠沟里的水……”43岁的苏建军是鸭子坪村党支部书记,听说鸭子坪泉有水涌出后,他多次前去察看。
鸭子坪泉位于偏关县老营镇鸭子坪村东南约1.5公里处,由东、西两个泉眼组成,曾与吕洪沟内众多泉眼共同汇成偏关河的重要支流,滋养两岸村庄。然而到上世纪90年代,这些泉眼陆续断流,直至彻底消失,只留下干涸的土地、枯竭的河道,以及村民们日复一日的等待。
“水没了,人不能走,日子还得接着过。”74岁的杨守荣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眼眶泛红,“那个时候,就想着有一天水再回来。”
水走了,人不能走。这不仅是鸭子坪村当年的生存困境,更是整个偏关县曾面临的严峻考验。
回溯历史,地处黄河中游黄土区的偏关县本属温带森林草原地带,曾经树木繁茂,有记载称其“大者合抱干云,小者密如切栉”,留存至今的柏杨岭、桑林坡、桦林堡、八柳树、桦林沟、南海楼、海子沟、海子贝等地名,更是印证着曾经的林茂水丰。到了明代,偏关成为北部边防前沿,修筑长城、屯兵戍守。伴随长城延伸,两侧林木或被放火烧毁、或被达官贵人、边军、百姓竞相砍伐牟利。新中国成立后,县境内天然林已荡然无存,裸露的是黄土和寸草不生的干石山,“守着黄河受干旱”成了偏关人难以言说的窘境。
“冬天下沟里水洼背冰,夏天赶上牲口拿上水桶去沟里驮水。”在窑头乡黑山村76岁的田秀仁老人的讲述里,过去的记忆刻骨铭心。
不仅人饮水难,地也“渴”。生态恶化导致洪水频发与风沙肆虐,让本就贫瘠的土地雪上加霜,更制约着偏关县的农业生产。1985年,全县水土流失面积占总面积的80.6%。
“老百姓一年到头就靠种地,好不容易盼来场雨,结果山洪下来了,把土、肥都冲走了,啥也剩不下。”已经耄耋之年的张吉珍是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业专家,他描述的正是偏关人口中的跑土、跑水又跑肥的“三跑田”。
山光、水浊、田瘦、人穷,上世纪90年代,德国农业经济学博士伏格乐以世界银行官员身份考察偏关后感慨地说:“这个地方不适合人类生存!”
离开,还是坚守?面对着这一命题,偏关人需要做出选择。
四十载 荒山变绿
盛夏,驱车行驶在偏关境内的长城一号旅游公路上,山路盘旋,风景如画。行至尚峪镇境内时,漫山青翠,郁郁葱葱的森林与层层叠叠的梯田互相辉映,蔚为壮观。
“你们看到的林子都是人工一棵一棵种起来的。”偏关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孟建国的讲述里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骄傲。
孟建国的说辞并非夸大。树,对于偏关人而言,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信仰。
早在上世纪70年代,随着国家“三北”防护林工程的实施,偏关县就拉开了一场“愚公移山”式的造林接力。“换书记不换主意,换县长不换主张,一任接着一任干,一级干给一级看”,40多年过去了,这场接力从未中断。
是接力,更是一场与自然的角力。偏关县大部分区域属于干石山区,坡陡、土薄、石头多,造林难度全国罕见,加之鼠害等因素,很多地方被视为生态绿化的“禁区”。
但,偏关人较真,也较劲。石头多就用电锤刨坑,土层薄就从沟里背,鼠害狂就人力捕杀。党员领着群众干,干部带着职工干,全民皆兵的偏关人民在干石山区,在陡坡峭壁,硬是靠着一根扁担两只筐、一把镐头一身胆,把荒山秃岭栽成了漫山苍翠。
“早上天一亮就开工了,中午啃窝头吃烩菜,太阳落山才收工。栽一天树,身上能洗出半碗泥。”学校毕业后就被分配到柏杨林国营林场的王志敏亲历了那段岁月。
植树难,成林更难。在偏关的山峁沟壑间,分布着大量树龄超过十年却低矮如乔灌的树木,当地人称之为“小老树”。但就是这样的小老树,也来之不易。
“这里立地条件差,土层薄、石头多,我们采用了石坎鱼鳞坑带状整地技术,通过增强蓄水保墒能力,才保证了成活率。”在黄河一号旅游公路沿线的天翼观景台,望着远处的人工林,偏关县林业局技术员贾建军不无感慨。
40多年来,面对土层瘠薄、干旱少雨的石质山地,一代代偏关人在困难中求索、在创新中突破,摸索出蓄水保墒细致整地、移植容器苗栽植、乡土树种混交配制、油松旱地育苗、干石山区造林等一系列培育方法。
40多年,也是偏关人护林管林的历史。在推进“三北”工程建设过程中,偏关县不断革新体制机制,探索构建起“县委挂帅、政府主抓、乡镇部门分工负责”的责任体系,采取“户、专、群、干”相结合的运作机制,科学开展国土绿化,实现栽一片、成一片、活一片。此外,偏关县还扎实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综合治理以及小流域综合治理工程,不仅改善了区域生态环境,而且有效遏制了水土流失。近年来,偏关县创新推出“互联网+全民义务植树”模式,吸引社会力量参与国土绿化。
苦心人天不负!截至“十四五”末,全县林草覆盖率达到48.6%,水土保持生态建设综合治理面积达1261.54平方千米,较“十三五”末增加了212.99平方千米。
“能在偏关这样的干石山区长期坚持植树造林,而且实现绿化率大幅提升,这本身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体现的正是艰苦奋斗、无私奉献、锲而不舍、久久为功的‘三北精神’。”生态学博士后孙从建长期从事地理、水文以及生态环境的研究,在任职偏关县副县长后,对当地的生态治理工作进行了研究。而偏关人,则将这种精神朴素地称为“绿魂”。
“天高愁涧壑,荒边无树鸟无窝”,这是明后期偏关守将在《巡边赋》中记录下的景象。如今,偏关大地早已绿染千山、换了新颜,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鹳、二级保护动物赤麻鸭以及优雅的野生天鹅更是纷至沓来、驻足栖息。
新时代 点绿成金
尚峪镇,南堡子村,51岁的王萍今年又有了新想法:“把展厅布置好,就把我的所有产品摆进去,还要试试线上带货。”王萍是村里的种粮大户,不仅承包了800多亩土地,还创办了万世德土特农产品有限公司,开发出的糜子锅巴、糜子月饼、糜子桃酥等一系列深加工产品早已走俏市场。
王萍的底气,正是来自尚峪镇那片茫茫绿海。这里是偏关最早植树造林的区域之一,境内9.6万亩的火烧洼林区,是华北最大的人工林区。长城一号旅游公路开通后,南堡子村顺势建起了集田园休闲、乡土体验、生态康养于一体的民宿集群。
“南堡子村是从偏关老营到神池县37公里长城沿线上唯一途经的村庄。这条路上,不仅能看长城,还有梯田、风车。”到村工作大学生白泽宇侃侃而谈。
梯田、长城、风车,是游人眼中的风景,也是近年来偏关县解锁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落子。
黄河流域最大的短板是高质量发展不充分。当绿色铺满山川之后,如何让“绿水青山”真正变成“金山银山”?2022年以来,偏关县带着对这一问题的深刻思考,重新审视脚下的土地。
绿色有机农业、绿色新能源、绿色文旅业,最终,偏关给出的答案是“三绿”发展战略。
立足独特的立地条件和气候,偏关县全力打好有机旱作、特色优势、加工转化三张牌。出台支持农业产业高质量发展奖补政策,成立新型职业农民协会,打造高标准农田,规模化、标准化发展特色种植产业……一系列有力举措不仅让“中国糜子之乡”实至名归,还让“偏关小米”“偏关豆腐”“偏关莜面”“偏关海红”等成功荣获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认证。此外,“偏关羊肉”“偏关山羊”也双双获证。亚洲规模最大的高标准非笼养蛋鸡农场在窑头乡张家山村建成,产品直供澳门市场。2024年,偏关县成功获评“全国休闲农业重点县”。
依托风能、太阳能等资源,偏关县抢抓全省新能源发展机遇,把新能源产业作为转型的支柱。大唐、华能、国电等大型企业相继落户,“十四五”期间全县清洁能源总装机容量达214.98万千瓦,风、光、水、储、生物质多能互补格局基本形成。老营镇方城村的中电金谷偏关混合储能独立调频电站项目成为当前全球单体规模最大的超级电容调频储能电站,入选国家绿色低碳先进技术示范项目清单。
土地与能源之外,历史文化是偏关县实施“三绿”发展战略的另一块重要拼图。着眼于长城、黄河两大世界级资源,偏关县借助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以及太行、长城、黄河三个一号旅游公路开通等发展机遇,加速构建全域旅游新格局。2022年,偏关县成功获批省级生态文化旅游示范区。老牛湾、红门口成功创建4A级景区,乾坤湾获批省级旅游度假区。偏关黄河宿集入选首批山西省总工会职工疗休养服务点名单。“春日邂逅偏关”“长城两边是故乡”等主题文旅活动,更有效推动偏关旅游从“观光游”向“体验游”、“过境游”向“过夜游”转变。“十四五”期间,偏关县累计接待游客267.33万人次,带动旅游总收入3.31亿元。
“偏关的‘三绿’发展战略具有科学性、先进性和持久性,是将可持续发展融入经济社会发展中的体现,更是对‘两山’理论的主动实践。”在研究了偏关县近年来的发展情况后,孙从建以专家的身份如是评价。
从“水走”到“水回”,鸭子坪人期待了三年。从“荒山秃岭”到“绿水青山”,偏关人奋斗了40多年,从“绿水青山”到“金山银山”,偏关人正笃定前行,未来可期。
清泉无言,流水无言,却早已回答了一切。这是大地的回响,更是奋斗的回响、时代的回响!(记者 郝永峰 冯晓磊 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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