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方言语音和方言语汇在地域身份认同中的功能
地域身份认同是社会成员依托特定地理空间,在长期社会实践中,借助地方语言、民俗、历史记忆等文化符号,逐步建立起对所在区域的归属感与文化自觉,是地方群体自我辨识、维系文化连续性的心理与文化机制。地方方言在地域身份认同中发挥着基础性作用,是流淌在当地人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其中语音的作用最显著。方言语汇依托地域环境、民情风俗、社会观念等,以丰富的表达方式直抵人们的精神世界。
(一)方言语音在地域身份认同中的功能
方言语音是地域身份认同最基础的“门槛”,承担着群体甄别与归属划分的功能。如前所述,忻州市各县(市、区)方言语音都自成体系,有经验的本地人不仅能快速划分“内部人”与“外部人”,而且能听出对方大致来自当地的哪个区域,为文化认同提供必要前提。外来者即便刻意学习本地词汇,能够听懂、会用一些方言语汇,却很难完整复制一套本土语音系统。声母的特殊读法、韵母声调的走向、声韵拼合规律、说话语气等,都是长期在本地语言环境浸润之下才能习得。同乡偶遇,不必自我介绍,仅凭口音就可以建立初步的“老乡”认知,语音充当着无需言语解释的身份符号。
(二)方言语汇在地域身份认同中的功能
在方言语音构建的“乡音”基础上,大量的成语、惯用语、歇后语、谚语,记录自然生存图景、留存乡土社会记忆、凝聚地方共同价值,层层递进,构筑起多元一体的地域身份认同格局。
第一,方言语汇记录区域自然环境,呈现本土人民群众的生产与生存体验。
忻州全域山地、丘陵、河谷、盆地交错,高寒山地气候、盆地温润小气候、河流沿岸局地气候并存,复杂的地理与气象条件,深刻塑造了各地民众的生产生活模式。在长期的观察、实践、口传过程中,形成大量辨识度极强的方言语汇。既有跨县域的通用条目,也有分属各县的本土表达,直观呈现忻州全域多样的自然风貌与基层百姓的生存实景。
许多方言俗语直接描摹地形地貌,生动反映全市山地沟壑与平川盆地交错的地理特征。五台的成语“泥糊抹擦”“泥淋拨擦”“泥溜滑擦”,描摹山区雨后土路泥泞难行的状态;原平的“七沟八梁”概括梁峁纵横的山地地貌;忻府的“圪圪洼洼”泛指凹凸不平的地势;原平、定襄“兔儿过咾十八道梁咧”,以兔子已翻越重重山梁的意象夸张表现事情早就过去了。宁武、神池、五寨、岢岚地处管涔山周边,广为流传的“圪低圪洞”,形容地形低洼不平;保德、偏关的“圪梁圪洼”,刻画出黄土高原的梁峁沟壑地貌。对应盆地平川地貌,忻府区的“平天川地”,五台的“平平扯扯”“平平展展”形容地形开阔平整;静乐的“坦坦荡荡”用来形容汾河川河谷平地。繁峙、代县流传的“山怕白露川怕社”,点明山地与平川霜冻节令差异,该谚语在神池、五寨也有变体流传,适配高寒山区的物候特点。
依托各地气候节律,忻州全市形成丰富的气象、物候谚语,凝结民众观天识时、顺应规律的生存智慧。繁峙流传“一九二九,冻破碓臼;三九四九,哈门儿叫狗;五九六九,阳坡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又一九,犁牛遍地走”,记录数九寒天冬去春来的时序;原平有同系列变体“一九二九,冻破碓臼;三九四九,冻得老牛大吼;交五九,消井口;春打六九头;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复一冻,憋破米面瓮”;偏关、五寨、神池也流传本地数九歌,贴合晋西北严寒气候。代县的“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发大水;云往南,水归坛;云往北,下不足”,定襄的“云朝东,一场空;云朝西,下大雨;云朝南,孙猴子扳倒雨坛坛;云朝北,雨点子下来打破脚”,是滹沱河流域人民看云识雨的经验。除此之外,如忻府区的“天气黄澄澄,必定有大风;天气黑沉沉,必定大雨淋”;代县的“正月打春春不寒,腊月打春春倒寒”;静乐的“大雾不过三,过三有大雨”;宁武的“天上勾勾云,地上雨淋淋”;偏关的“正月的雷声十天寒,八月的雷声十天暖”,都是各县人民群众长期观察总结的气象经验。
根植于盆地、河谷、山地的差异化耕作条件,忻州农耕类方言语汇十分丰富,体现全市不同地域的农事实践认知。忻府农谚“八月耕地一篓油,九月耕地半篓油,十月耕地没来由”,总结忻定盆地秋耕的时间准则;代县的“春旱不算旱,秋旱收一半”,点明旱涝对收成的不同影响;定襄、五台通用的“桃三杏四梨五年,想吃果子七八年”“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红咾皮”,适配当地林果生长周期。神池、五寨、岢岚的“寸草铡三刀,没料也上膘”,侧重高寒地区畜牧与饲草经验;静乐的“干锄糜黍湿锄豆,天阴下雨锄黑豆”,总结山区杂粮锄作要领;河曲、保德的“糜黍不怕薄地,就怕种得迟”,贴合黄河沿岸糜黍种植传统。
同时,取材于农家器物、日常起居的惯用语、歇后语、谚语遍布忻州全域,来源于各县百姓朴素居家生活。比如,原平的“石头虽小积成山,羊毛虽细织成毡”;五台的“西瓜皮钉掌子——不是外料”“墙头上的毛莠子——随风倒”;繁峙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檩替跟着塌下来”;定襄的“烙铁烙毡片——烙毛(白忙活)”“案板上画票子——木钱(没钱)”;忻府区的“井勤掏好吃水,人勤学有出息”;静乐的“麻袋装钉子——净露头货”;神池的“讨吃子栽海棠——死命不顾还贪花红”;偏关的“筛子做锅盖——气不打一处来”。
以上语汇,是忻州山地、盆地、河谷多元自然环境滋养的民间口头财富,共同充实全市自然生存维度语言记忆,奠定忻州民众依托一方水土形成的基础地域身份感知。
第二、方言语汇留存乡土社会百态,承载地方民俗传统与人情交往记忆。
相较于记录自然生存的基础语料,一大批依托本土人物轶事、村落地名、庙会社火、饮食习俗、民间信仰、日常交际产生的方言语汇,鲜活保存忻州乡土社会人情世态与民俗传统,构筑民众深层的社会文化身份认同。
本土人物轶事,是忻州方言语汇重要创作源泉。大量依托本土人物生成的歇后语代代口耳相传,承载各县独有的人文记忆。定襄的“宋丑子叨故事——尽哄人”“宋丑子哭小姨子——没想想”“宋丑子娶老婆——尽圪捣(不顺当)”,借民间智者宋丑子的故事描摹生活现象,流传于定襄及周边忻府区、原平等地。原平、定襄、五台等地通行的“寇五子背鼓——空的”、五台的“二满子掏宝——大家都好”“王二愣打官司——瞎闹腾”、静乐的“二秃子赶集——瞎冲撞”、偏关的“贾拐的毛驴——往外驮(受恩惠却替外人出力)”,等等。这些以本地人物为原型的语汇,区别于通用俗语,是全市各县(市、区)地域人文身份的重要语言标识。
依托村落地名、社火庙会等村社生活生成的方言语汇,烙印着忻州不同区域乡土聚落风貌与民俗传统。五台的“马家庄的社火——不对咾重来”,依托马家庄社火传统;定襄的“小南邢家养娃娃——一匝子”,映射该村旧时育儿情况。再比如,代县的“走枣林绕崞县——调向啦”、繁峙的“戗风岭的稀粥——上下一般儿略”、宁武的“化北屯的山药——面乎乎”、静乐的“天柱山求药——碰运气”、神池的“八角堡的烧酒——后劲大”、五寨的“前所的莜面——地道货”、岢岚的“三井的胡麻——出油多”、河曲的“巡镇的碗饦——耐饥”、保德的“冯家川的红枣——甜透心”、偏关的“老营堡的锣鼓——响声大”,这些歇后语都把地名嵌入其中,把村落历史、庙会社火风俗固化为口头语言,成为维系当地民众集体记忆的纽带。
根植于日常起居、特色饮食的民俗语汇,再现忻州全域世俗生活的部分图景。全市各地盛行的吃糕习俗,衍生出诸多语条:五台的“油抹糕,两面光”比喻处世圆滑;原平的“二小揣糕——有两下”夸赞本事高强;代县的“鸡肉蘸素糕——再好也没啦”赞美事物极好;繁峙的“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糕,二十里的荞面饿断腰”,忻府区的变体“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吃上豆面一猫腰”,说明糕类食物耐饥。定襄的“没眼的摊黄儿——瞎烙(盲目蛮干)”,依托的是本土特色食品,黄儿,就是折饼,把黄米面和稀了,倒入炉鏊烙熟。西部高寒地区及黄河沿岸也形成一些饮食俗语,例如,神池的“油糕蘸胡麻,越吃越发”;五寨的“莜面窝窝一节节,油炝盐汤辣椒”;保德的“扁食就烧酒——越吃越有”;偏关的“山药圪蛋熬莜面,吃罢浑身暖”,反映了晋西北的杂粮饮食传统。
此外,反映邻里姻亲往来的人情惯用语、依托方言语音形成的谐音歇后语,丰富了全市乡土人文内涵。繁峙的“三姓不合两姓”、忻府区的“皮子不挨肉不亲”、定襄的“为下姨姨,惹下姑姑”,道出亲缘关系的复杂。谐音歇后语分布全市,例如,五台的“一进廊门就上炕——没院(没怨)”“杀羊不割头——全羊(泉岩,村名)”;定襄的“不吹笛子不打鼓——尽闹胡胡哩(胡胡,二胡。胡,谐‘糊’。闯祸,惹麻烦)”;忻府区的“月明进咾家唡——月来唡(越来越得寸进尺)”;定襄的“铜佛爷卖上金圪蛋钱——成咾金(精)唡”;代县、繁峙“喝酒的兄弟——喝十(合适)”;代县的“黑地来掐谷——摸捞上不少穗啦(穗谐岁,指年岁大)”;原平的“锅盖没梁——圆平(原平)”;偏关的“石头凿磨扇——石打石(实打实)”,这类歇后语是以本地方言语音为背景,了解方音,才能听懂寓意,强化了语言归属感与身份认同。
第三,方言语汇反映是非取舍判断,凝聚共同价值观念与精神品格。
忻州各县(市、区)方言语汇沉淀着世代相传的是非标准、善恶观念、处世智慧、道德准则,完成地域身份认同的精神建构。
大量的四字格成语、惯用语评判人情世态、品行高下,形成朴素的民间价值评判体系。比如,忻府区的“大开大道”形容人善于辨析事理;定襄的“大模扯样”称赞人磊落大气;繁峙的“少皮没脸”形容不自重;原平的“日怂打胯”指衣着邋遢;代县的“巴衩舞架”批评坐姿或走相不雅;五台的“皮皮楚楚”形容人憨厚内向;宁武的“砍七楞八”形容行事鲁莽;河曲的“灰塌二乎”形容萎靡不振;保德的“死扳硬犟”指性格执拗;岢岚、偏关的“抠磨碎道”指说话絮絮叨叨惹人厌烦。“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忽淹”在繁峙、代县、静乐等地流传,嘲讽学艺浅薄;忻府区的“七拣八拣,拣下个漏油灯盏”警示过度挑剔,得不偿失;原平的“一块臭肉坏咾满锅香汤”说明个体品行会拖累集体;定襄、五台的“没窟窟儿还下蛆”指责人钻营。这些语条直面乡土世间百态,爱憎分明,体现了忻州民间的朴素价值取向。
不少语条总结世俗处世经验,沉淀当地人务实的生存智慧。忻府区、原平的“刁得碗儿就是肉,挑得篮儿就是菜”,表达底层民众随遇而安;繁峙的“不听我的话,你手背迎了下”劝诫听取他人建议;定襄、原平、五台等地的“不揣油篓,不沾油手”倡导安分守己;忻府区、原平、代县等地的“白天悠游走四方,黑夜熬油补裤裆”批评平日懈怠、临时补救的行为。西八县也流传着许多生活智慧俗语,例如,静乐的“宁种一亩河湾地,不种十亩旱坡地”;宁武的“不学永远也不会,不干终究不行”;神池的“指望小姨子养娃娃——靠不住”;五寨的“是驴是马,跑一跑再说”;岢岚的“占小便宜挨大拐”;河曲的“杯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保德的“指靠人吃饭饿死,指靠人穿衣冻死”;偏关的“受一回拧制,得一回伶俐(吃一堑,长一智)”,都来自基层生活实践,用以指导人们踏实立身、务实处事。
各式各样的歇后语以诙谐戏谑的方式开展言行劝诫、品行引导,将价值观念融入日常口语。例如,代县的“一斤豆浆二斤卤水——拿死啦”警示不要受制于人;原平的“三外钱买下外猪蹄子——不为吃肉,专为咬筋”讥讽人咬文嚼字;繁峙的“石狮子的屁股——深不深,通不通”劝勉钻研学问技艺;静乐的“骑驴挠口袋——都在驴身上”(挠,扛)提示任务不能全压在一个人的身上;神池的“骆驼撒欢儿——大没样儿”讽刺人举止失度;河曲的“讨吃鬼耍威风——虚排场”批评人乱摆排场;偏关的“卖布不用尺子——胡扯”讥讽人说话没分寸、不严谨。这些通俗的表达便于口耳相传。
当地人世代相传的教化类谚语,传递价值理念与社会生活经验。比如,原平的“十分伶俐使七分,还给儿孙留三分;十分伶俐全使尽,恐怕儿孙不如人”劝告为人处世不能聪明过头;忻府区的“为人憨厚,老天爷光顾”倡导守拙务实;定襄、五台的“人不得全,车不得圆”教人接纳缺憾;定襄的“见人不施礼,多走二十里”倡导谦和有礼;代县的“手艺要想会,挨住师傅睡”劝人诚心求教;忻府区的“风大咾凉,人多咾强,儿女多咾不养娘”揭示多子女互相推诿赡养的现实,鞭策世人孝亲;忻府区、原平通行的“紧紧让让吃不咾,争争抢抢不够吃”;代县、五台的“死唠谁,苦唠谁”规劝人珍惜生命;静乐的“家有万石粮,不如供个读书郎”重视教育;宁武的“买卖容易伙计难”强调人与人合作共事的复杂性;神池的“穷遮不得,富夸不得”劝人低调;岢岚的“世上为人都有错,知错改错不为过”劝人积极改正过错。这类谚语都是人们长期总结流传下来的经验,有些至今还在指导着人们的生活实践。
在以上这些语汇的长期浸润之下,忻州全域涵养出务实、向善、质朴、勤劳、谦和、孝亲、有礼、豁达等主流精神取向,实现了地域身份认同由外在的环境、风俗向内在情怀的升华。
三、结语
忻州市的方言语汇,是扎根于本土地理环境、民俗人文、道德精神的活态语言文化资源。依托山地、盆地、河谷并存的地理格局生成的方言语汇,记录忻州全域的自然风貌和民众生产实践;依托本土人物轶事、村社庙会、饮食风俗、民间信仰形成的方言语汇,保存各地独特的乡土人文记忆;依托世代传承的民间评判、道德教化类语汇,凝聚民众共通的价值追求与精神品格。从自然生存感知,到社会文化归属,再到精神价值认同,方言语汇层层递进,完整构建起当地人民群众清晰稳固、不可替代的地域身份认同。方言语音与方言语汇共同搭建起多层次的地域身份认同体系。
在城镇化不断推进、普通话广泛普及、人口大规模流动的时代背景之下,城乡生活方式迭代重构,方言赖以生存的口头交际土壤持续被挤压。忻州市各地许多独特的语音特征、地道的方言语汇正面临加速衰变的处境。一部分极具辨识度的特殊读音、本土成语、谚语、惯用语和歇后语,只留存于高龄长者的记忆当中,随着老一辈群体逐渐老去,很多口头语言材料来不及记录就会随之消逝。许多青少年从小主要接受普通话教育,日常生活缺少方言交流场景,既不会讲地道方言口音,也听不懂蕴含地方典故、民俗背景的俗语,对方言背后承载的生产经验、民间轶事、乡土人情普遍隔膜。方言的衰退并非简单语言习惯的更替,当一套方言语音体系逐步模糊,一大批特色方言语汇彻底淡出日常交际,随之消解的,是镌刻在语言之中的地域生存经验、世代流传的民间智慧,更是维系群体联结的情感纽带。语言载体一旦缺失,许多无形的乡土记忆、地方文化片段便会随之散落,甚至走向湮没,地域身份认同赖以生长的语言根基也会随之削弱。
方言保护不是简单地把语音、语汇做纸质、音频的静态归档保存,更不是排斥通用普通话,而是守护地方代代沉淀下来的文化根脉,守护一方民众安放故土情怀的精神家园。方言语音、方言语汇所铸就的地域身份认同不会自然而然永续传承,需要学界、相关职能部门、社会民众多方协同发力共同守护。一方面要持续深化方言田野调查,对忻州各地濒临流失的语音、语汇开展系统性搜集、甄别、考订与数字化存档,最大限度抢救留存珍贵的口头语言资源;另一方面要打通学术研究与大众生活的隔阂,探索多元化的传播普及路径,让方言文化走出文献资料,走进大众视野。既尊重普通话作为社会通用语言的现实地位,又为本土乡音留存合理的生存空间,引导社会大众充分认识方言的文化价值。唯有全社会形成共同关注、主动保护的共识,才能让承载着忻州山川风物、民俗往事与民众共同价值追求的乡音活在当下,持续发挥凝聚地域情感、维系地域身份认同的文化效能,实现乡土语言文化长久、活态的赓续与传承。 张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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