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忻州市方言语音与方言语汇概况

忻州市14个县（市、区）的方言语音受地理环境、行政区划、人口流动、自身演变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历经千百年的发展变化，逐渐演变成现在的面貌。在方言学术区划上，除静乐外，其他13个县（市、区）均属于晋语的五台片（静乐属于晋语吕梁片）。它们是汉语方言中既古老又超前的一类方言，古老主要指的是与普通话相比，保留了一批古音，特别是保留了古入声；超前指的是与普通话和全国各地的一些方言相比，它们在某些方面先行一步，比如一些音类的合并、发音的简化，进一步精简了语音体系。

忻州市各地方言的语汇非常丰富，都是以当地的自然条件、历史文化、民情风俗、语言习惯等为背景。每种语类都数量众多，异彩纷呈，综合运用比喻、比拟、双关、排比、对偶、夸张、反问、设问、对比、谐音等多种表现手法，极大地丰富了当地语言的表现形式，是当地语言文化中的瑰宝。

（一）忻州市方言语音的特点

忻州市各地方言的语音整体上呈现出自足、省力的特点。

自足，即自成体系，说的是每种方言的语音都有不同于其他方言的特点。这是人们在长期的语言使用过程中语音类别整合的途径、方式、结果不同所致。全市14个县（市、区）的方言语音同根同源又各具地域变体，它们都拥有独立完整的语音体系，声母、韵母、声调的归类、拼合规律、发音各有特点。比如，忻府区的果摄（摄，汉语音韵学中的术语，相当于大的韵类，里面包含的韵母数量多少不等，一个摄内的韵母主要元音相同或相近）白读音字、宕江摄白读音字与假摄、蟹摄部分字合并成一类韵母，主要元音舌位靠前、开口较扁，例字“馍、破、波、哥、课、何、糠、狼、张、庄、像、唱、谢、靴、写、蟹”；原平方言中遇摄的“鱼、玉、句、具、取、许”这类字韵母的发音与其他方言不同；定襄方言中一部分合口呼字脱落“u”介音，并入开口呼，如“水sei，中zeng”；五台方言流摄字的发音与其他方言不同，舌位较高、靠后，例字“斗、秋、楼、收、酒、修”；繁峙、代县方言的声母、韵母系统大致相近，但繁峙的声调与大同、朔州的部分方言接近，去声的调型上扬，上声在语流中常变成阳平；偏关方言中“j、q、x”声母与止摄、遇摄韵母相拼，其元音高化为舌尖元音，声母读成“z、c、s”，例如：机=资、气=次、西=思，“句、剧、区、取、许、续”这类字的声母也相应变成“z、c、s”，韵母高化后的音其他方言比较少见；河曲、神池、五寨、宁武方言的儿化韵不卷舌，语音体系各有特色；岢岚方言中精组声母和照组声母部分字的发音存在互换情况，如，“作、错、伞”的声母分别是“zh、ch、sh”，“指、茶、沙”的声母分别是“z、c、s”；保德方言的效摄字大量并入流摄，如“好=吼、考=口、敲=丘”；静乐方言中普通话的“zh、ch、sh、r”这一组声母与合口呼韵母相拼，读成唇齿音，这一点与临汾、运城的一些方言相似，如“水=斧、润=问”等等。

省力，是指每一种方言在人们的日常言语活动过程中，通过一定的技术手段（主要有语音体系的精简、语流音变两大途径），使发音省力流畅。语音体系的精简包括音类的整合、发音的简化，是从静态的角度观察的，全市比较一致的、较大区域的音类整合主要有以下几条：

1、真文、登东两大类前后鼻音韵母，除忻府、定襄、原平、静乐、五台五种方言登东韵部分字另有文白异读外，其他方言全部合并。例如“奔=崩、门=蒙、顿=动、真=蒸、陈=成、神=绳、孙=松”，这些对比字的读音在各方言中完全相同。这两大韵类中的常用字在各个方言中占相当大的比重，它们的合并现象在整个晋语区也很普遍，这可以说是整个汉语语音史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语音演变。

2、入声韵从中古的三种韵尾，全部演变成喉塞音尾一种。忻府、定襄、原平、五台、河曲、保德的入声韵有三类，其他方言都是两类。

3、除繁峙外，各方言都有阴平、阳平、上声、去声（繁峙的阴平、上声调值相同，说话时上声的变调常归入阳平），忻府、原平、定襄、五台的阳平不是典型的平调，略降。入声调除静乐外，其他方言都不分阴阳，合并为一个入声调。

4、静乐、神池、五寨、宁武、五台、代县、繁峙这七种方言的卷舌声母“zh、ch、sh”归入“z、c、s”，“r”的发音部位也发生前移（除五寨、代县、繁峙外），成为声母“z”。例如“知=资、迟=瓷、市=四”。其他方言中也有部分声母是“zh、ch、sh”的字归入“z、c、s”，例如“志=字、齿=词，是、市、事=四”。

5、神池、五寨、岢岚、偏关这四种方言的怀来、灰堆两大类韵母合并。例如“背=拜、会=坏、妹=卖、排=赔、帅=税”。

6、五寨、岢岚、保德、河曲、偏关这五种方言的宕摄合口呼字全部归入开口呼，韵头“u”脱落。例如“光=刚、框=康、装=张、床=常、双=商、黄=杭”。

7、忻府、定襄、原平、静乐、五台这五种方言的中古曾梗摄的三四等字有白读音，归入韵母“i”或另外两个舌尖元音韵母。例如“病=币、平=皮、明=迷（五地都相同），蒸=知、声=世（忻府、定襄、原平），剩=四（五台、静乐）”。

8、静乐、神池、宁武、五台这四种方言的声母“t”与齐齿呼韵母相拼的字，全部分流到声母“q”。例如：体育读成“起育”、天下读成“铅下”、条件读成“乔件”、听话读成“清话”。

9、原平、静乐、五寨、岢岚、神池、偏关这六种方言的舌根声母“g、k”可与齐齿呼韵母相拼（静乐、五寨的“h”声母也可以尤韵相拼），这些韵母的字由原来的开口呼分化出来，归入相应的齐齿呼韵母。各方音有别，这里都举到一起，大致是“狗、沟、扣、口、沤、欧、干、看、按、给、开、爱、厚、侯”这类字。宁武、代县、繁峙、河曲这些地方也有零星分布。

忻州市各地方言中，较大范围的发音简化主要有以下四条：

1、除忻府、定襄外，其他方言的宕江摄字减省后鼻音韵尾，保留韵类，但已成为无鼻音韵类。

2、深臻曾梗通几摄的字，神池、宁武、五寨的开齐撮三呼均减省鼻音韵尾，成为无鼻音韵类。

3、咸山摄开口呼合口呼韵母在静乐、宁武、五寨、河曲方言中减省鼻音韵尾，其他方言（除五台外）变为鼻化音（与韵母主要元音同时而起的鼻腔共振音）。

4、偏关、五寨方言中，咸山摄韵母细音（即普通话中的“ian、yuan”两韵母）减省了主要元音和鼻音韵尾，简化为单元音“i、y”。神池话在语流中有这种情况。

语流音变是从动态的角度观察的，是经常性的语音变化，是各方言语音体系演变的基石，省力方面的音变主要有连读变调、轻声、合音、减音、延长、同化、异化、弱化等，这里不一一介绍。例如，“教育局”“×局长”两词不少方言会出现音变，说成“教局”“×长”，分别把中间的“育”“局”二字的实际语音省去，采用延长“教”“×”的主要元音或韵母的方式来达到发音减省的目的。忻州市各地方言的语音状况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整个汉语方言语音的发展走势，那就是通过音类的精简、发音方式的简化，以及语流音变的熟练运用，使人们在语言交流中更加高效快捷。

（二）忻州市方言语汇概况

语，是指由词和词组成的，结构相对固定的，大于词的叙述性语言单位，包括成语、谚语、歇后语、惯用语（《汉语语汇学》温端政著，商务印书馆，2005）。语汇就是上述四种语的总汇。忻州市地处山西北中部，境内地貌多元，既有忻定盆地的平川沃野，又有管涔山、芦芽山、五台山等广袤山地，黄河沿西部边境流淌，汾河、滹沱河都发源于境内。千百年来，忻州民众依托山地、盆地、河谷并存的生存环境，加之当地具体的气候条件，在生产劳作、民俗交际、价值评判中，积淀起浩如烟海的方言语汇。各方言语汇中的某些语条通行范围较广，有的语条别的地方说得就比较少，也反映出了地域性。

1、成语

成语是结构比较固定的、“二二相承”的表述语和描述语。“二二相承”是说成语都是由4个字构成，并以两个字为一个语音节律，读起来朗朗上口，并被人民群众广泛运用在口语中。成语在语汇中数量最多，具有短小精悍、表意丰富的特点。它的构成形式主要有：复合式、并列式、偏正式、重叠式、附加式、“圪”字式等。例如（语条之后括号中的地名代表大致的通行区域，下同）：

二惑二心（忻府、定襄、五台、宁武、静乐、偏关）：形容迟疑不决的样子。

不睁眼色（忻府）：指不会相机行事。

日疯愣怔（原平）：形容性格风风火火，不稳重。

人眉溜眼（神池、偏关、代县、五寨、宁武）：形容假装正经，实际不做好事。

毛连乱草（定襄）：形容事情做得很粗糙，亦指室内不整洁。

连明昼夜（代县、繁峙、偏关、岢岚、河曲）：指不分白天还是黑夜，一直连续不间断。

明展大亮（河曲、偏关、五寨、神池、岢岚、保德）：形容光明正大地做事。

呻疼呀唤（偏关）：因身体痛苦而发出呻吟，带贬义。

呢溜喃喃（五台）：形容不停止地小声说话。

秉尽力随（代县）：形容精力用尽，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2、惯用语

惯用语是描述性很强的语，它与谚语的主要区别就在于惯用语不具有知识性，不是给人讲道理、说经验，而是描述事物或人的性质、状态等；它与成语的区别，除不具有知识性外，其在字数上不是“二二相承”的四个音节，惯用语的字数比较自由灵活。忻州市各方言的许多惯用语倾注了说话人自己的情感好恶，正所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增强了表达效果。例如：

老虎下山一张皮（静乐、岢岚、五寨、神池、河曲）：讥讽人老穿同一件或同一身衣服，不经常更换。

老哇笑话猪子黑（五寨、偏关、神池、岢岚、河曲、宁武）：老哇，乌鸦。比喻自己不好还要嘲笑别人。

厾促王八下枯井（原平）：比喻怂恿他人做不好的事情。

死过二七圪啦（代县、偏关）：斥责人耽搁的时间太长或误了事。

死狗扶不上墙头（忻府、五寨、偏关、静乐、河曲、岢岚、神池、繁峙）：比喻人的能力很差或没有上进心，别人的帮助也无济于事。

吃的官饭，放的死骆驼（静乐）：比喻享受着待遇，却不干实事。

3、歇后语

歇后语由前后两部分构成，前面的话语像个“引子”，引出后面的表意重心，因此，歇后语后面的部分并不能“歇”，它承担着整体的语意表达。忻州市各地方言的歇后语非常丰富，用词诙谐幽默，表意效果突出。部分歇后语带有贬低、讽刺等负面意思，这是人民群众情感好恶的一种表达方式。各地方言歇后语的表达手法有比喻、比拟、夸张、双关、谐音等，手法多样，生动有趣。例如：

瓦窑上打死人——砖来来（五寨）：砖，“专”的谐音。指专门、故意干的。

土默川的狼——善迷善眼吃人哩（宁武、五寨、保德、岢岚、神池、偏关、河曲）。

丈八哩灯树子——照远不照近（忻府）：灯树子，灯台。比喻宁肯照顾外人也不照顾自己人；比喻只看到别人的缺点，看不到自己的不足。

大公鸡戴串铃——假装大牲口（静乐）。

二蛮放炮——瞎捻兰（河曲）：二蛮，人名。炮，爆竹。瞎捻，爆竹火药捻子失灵。比喻未办成某事。

老母猪断兔子——上气不接下气（岢岚、河曲、保德、五寨、神池）：断，追赶。形容气喘吁吁的样子。

4、谚语

谚语的主要特点就是知识性，表达的是当地的人生经验、自然规律、农业常识、道德判断等等，是当地社会各种意识、观念的总和。不见得所有的谚语都有道理，有的甚至是错误和荒谬的，但任何一条谚语的产生都有其特殊的社会、历史、人文背景，它们记录着先辈积累的经验、拥有的情怀。例如：

人瘦眉面黄，地瘦不打粮（岢岚）。

八月十三月亮圆，明年是个好天年（河曲）。

八月十五洒一阵，旱至来年五月尽（五寨、偏关）。

八月没空雷（偏关、繁峙）：农历八月如果打雷，肯定要下冰雹。

河冻三遍，猪狗吃面（静乐）。

春旱收，秋旱丢（五寨、代县、岢岚、偏关、繁峙）。

出门不要忘咾粮，在家不要忘咾娘（静乐）。

老实依然在，巧虚两头空（原平）。

过日子不得不仔细，请人不得不大方（五寨、偏关）。

有个再一再二，没个再三再四（忻府、岢岚、偏关、五台）。

有奈出自无奈，赤脚跑在个五寨（神池、五寨、偏关）：来源于清朝时，偏关老营人张旺因生活所迫，冬天在雪地里光着脚走到五寨当兵的故事。指人的成功有时是被逼出来的。（张宝玉）

（责任编辑：卢相汀）